封筱雨还在外面找叶廷阑。
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三岁小孩，她却偏偏怕他掉进茅坑里似的，一直在外面孜孜不倦的喊。
喊了好几声，没有回应，她甚至还请其他上厕所的人帮自己看看叶廷阑到底在不在里面。
我听着她在外面说话的声音，推了一下在我面前充耳不闻的叶廷阑，“你心理素质要不要这么好？人在叫你呢你还不停下来，会不会觉得自己太过分了？”
叶廷阑看着我，突然发功，“还有时间说风凉话？对你太温柔了是吧？”
总之，我们俩在卫生间磨蹭了好一阵子，直到外面又有女性来上厕所，大家频频来敲门了才出去。
叶廷阑走在前面，门一打开，门外的几个女人看见他，先是一惊，然后纷纷又星星眼，“……怎么……好帅啊……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儿……”
本来想在卫生间缓一会儿再出去的，被人家这么说了，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叶廷阑前脚出去我只好后脚也跟了出去。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想必是个人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不管原总生不生气，我也顾不得了。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餐厅，很意外的，只有封筱雨一个人在。
看到叶廷阑回去，封筱雨马上面色难看迎过来，“阿阑！你去哪里了？刚刚找你半天都找不到你！”
叶廷阑脸色不比她好看多少，“找我做什么？又不是三岁小孩，有必要上个厕所还被你盯着？”
“……人家担心你嘛。”
叶廷阑绕过她去了餐桌旁，拿起桌子上的酒杯把半杯酒一饮而尽，“用不着。我的酒品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原回去了？”
封筱雨无比怨恨的看了我一眼，缓缓回头走到叶廷阑身边，“是啊，你们俩在里面待那么久不出来，人原总又不傻。为了给彼此面子所以找了个借口先走一步咯。你以为谁都像我似的对你这么没有底线的容忍呢。”
她半抱怨半撒娇，姿态十乘十像叶廷阑正牌夫人。
不过叶廷阑今天却十分的厌烦她这一套，“觉得我没有底线受不了你可以不受“。委曲求全不是你的风格也不是我的，筱雨，也许我们是时候真的需要好好谈谈了。”
说完他冲服务员招手，服务员急忙走过来，“先生有什么需求？”
“买单。”
“您这一桌的消费已经买过单了。先生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叶廷阑冲他挥挥手，转头看我，语气冷淡，“自己回去，你先走，我有话跟她说。”
也许他彻底要跟封筱雨摊牌了我想。
我还是挺高兴的。
重新回到他身边，为的就是看封筱雨难受。
她越难受我越开心。
想想往日她对我做的那些，这才哪到哪儿？我真恨不得她不得好死。
一句多余的话没有，叶廷阑说完我就识相乖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封筱雨千娇百媚去挽叶廷阑胳膊，他一脸没好气把胳膊绕过去了……
当天晚上叶廷阑没有回我的公寓，更没有打电话给我。不知道他们谈得怎么样了。
又是一天上班的时候，心里记挂着叶廷阑，我早早地去了公司。
其实部门经理以上级别的人是不用打卡的，因为需要处理的事情多，行踪不固定，所以上班时间相对比较自由。
可是我毕竟来公司不是很久，前段时间又频繁出差，在这个不高不低的位置上，被半个公司的人监督着，讨论着，为了长远的事业稳定，我还是不敢太掉以轻心。
没有特殊情况的时候每天早点儿去，让部门需要汇报工作的人随时都可以见到我，当日事当日毕，是我对自己一贯的要求。
在公司待到八点半，叶廷阑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今天上午有事不能来了，要我替他参加销售部的季度总结会议。
虽然跟我关联不大，资格也不够，但是既然他委托我了，说明他信任我，我只能答应下来。
聊完正事想要问问他今天去忙什么，结果还没问出来就被他挂了电话。
销售会议我没参加过，唯一的经验来自自己开工作室的时候从头到尾的一些经历。
所以上午的会议我不能给叶廷阑丢脸，他说完我就精心做了一番准备，上午十点，准时去了会议室。
大家都准时抵达，与会一共十几个人。
我认识不多，但也能大致猜出来，都是营销部门的总监、经理之类的部门负责人，另外还有几个副总级别的领导。
比如叶家媚。叶家媚在公司组织架构上的头衔是销售副总，专门负责国际，国内销售部的全体事宜，职位看似比叶廷阑级别低，但实际上权力占比占了很大一部分，有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感觉，所以当初她儿子被开除的时候，她才当面就跟叶廷阑呛的下不来台。
看到我莫名其妙地来这个会议室坐下，在座的好多人都有点儿不可思议摸不着头脑。
一来觉得跟我无关，二来觉得我这种花瓶无非就是平时陪陪领导就行了的，凭什么可以受叶廷阑这么大委托？
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
大家都是要成绩有成绩要资历有资历的前辈，面对我这种靠抱男人腿上来的女人，没有一个愿意给我好脸色看。
会议全程就别提了，大家完全当我是个透明的，各自说话，根本理都懒得理我这个无关人员。
然而，我始终镇定自如，并没有因为别人的不屑一顾和看不起而有半分瑟缩。
毕竟在骨子里，我知道自己曾经是恒达集团的老板娘，现在是叶廷阑最合拍的女伴。我是相当有自信自己有权利跟在场的任何一个人对话的。
半个小时时间，相关人员播了好几张漂亮的PPT汇报了季度数据分析和总结。
柱状图上那漂亮的销售数字着实让各位高管很满意，看来跟他们定的销售目标完成的契合度很高。
叶家媚也频频点头，表示十分满意，对营销人员毫无保留的大赞特赞了一番后，宣布进入下一个环节。
“等一下。”
她刚说完进入下一环节，我却对数据分析图上的数字表示了强烈怀疑，觉得有几个地方的差异太过悬殊，有必要现场讨论一下。
说话被我打断，叶家媚很不爽，她不屑又冷漠的看着我，“怎么？你有意见？”
我说是。
叶家媚嗤笑一声，“呵。你才到公司多久？你对公司销售了解多少？对着一堆数据就能看出来端倪，只当我们都是吃白饭的么？看不懂就看不懂，不用不懂装懂非要打肿脸充胖子。意思意思就行了，反正这里不是你职责范围没有人会说什么的。用不着你强出头。”
“叶副总这话未免有些可笑。”面对她的质疑，因为叶廷阑要分手了，所以我底气很足。
我毫无畏惧地跟她对峙，“对公司了解不了解，有时候还真不是看入职时间就可以决定得了的。不听你说话，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我看不看得懂呢？大小身为恒达的一个部门经理，季度总结这些东西自然就得经过我的审核，谁规定其他部门的人发现本部门问题了不能马上提出来？况且我今天是代表总裁先生来参会的，我提的意见就是代表他的意见，希望各位知悉。”
可能我的反应完全在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大家没想到我这么敬业这么刚，所以一时都被我说住了。
叶家媚也有片刻失语，片刻，她顿了顿，似乎觉得确实没必要在这种小事上跟我呛，便后退一步把话语权给我，“行，既然看出问题了你就说。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一个设计部的能对销售成绩提出什么让人惊奇的意见。”
提就提。
她说完，我站起来，走到刚刚汇报的那人面前，接过他手里的遥控把PPT返回到上面一张，“这是国内营销的数据吧，我刚看了一下这个报告，我发现咱们的销售方式特别单一，基本都是采取最传统的人力销售和线上预售的模式，不但销售方式陈旧老套，而且对终端销售价格也没有明显的管控措施。”
“呵！”大约是觉得我信口开河，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都敢冒出来，叶家媚可笑的笑了一下。“所以呢？唐经理有什么高见？”
我不管她的蔑视，认认真真说自己观察到的新颖销售方式，“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调查过欧美一带的年轻人现在是何种生活状态。我们国家的年轻人思想跟他们越来越接近，不管买房与否，追求高质量有品质有乐趣的生活状态已是常态。我觉得公司不用一味追求整房出售，在年轻人普遍不能供应起房子的情况下，公司可以另辟蹊径，开发适合年轻人居住的出租楼盘。当然，这是一个新想法，实施起来势必有很多麻烦。但是我认为绝对是未来房屋销售方面的大趋势，如果连恒达这样的集团都不能抢占先机，日后势必要被大环境所淘汰。”
虽然没有挑出销售部的毛病，我说得好像有些文不对题。
但是说到这里，好多人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都亮了一下，似乎觉得有道理。
大家在我面前面面相觑后，纷纷扭头交头接耳地讨论了起来，而叶家媚，似乎也稍稍放下了她那份轻视眼里出现了一些意外之色。
但总体来说她还是对我不满，依然绷着脸，跟我说话的语气不善，“这个问题，也并不是恒达才有的，整个行业都这样，你说的想法听起来好听，但缺乏真正的数据支持，谁知道到底可不可行？先不要高兴那么早，就算真打算落地这个想法，从前期市场调查到地段定位，再到后期运营，没有个一年半载的想都不要想。空口说大话的事情以后还是少说为妙。”
“我不觉得自己是在空口说大话。”我依旧不卑不亢，气势十足的阐述自己的观点，“每个项目落地之前，都是一个个别人脑子里的美妙幻想。包括牛顿当初的万有引力都是这么来的。有想法，我们不去试，怎么就知道它一定不可行呢？恒达集团是业内标杆，要想长期稳住自己的领头地位，在竞争这么激烈的当代，就必须快速推陈出新。我相信不止我一个人想到了这个点子，也许其他公司已经想到，而且已经正在投入运营了呢？堂堂恒达都不敢接纳新事物，到时候让别人反超一截，我想，这才是叶总和各位真正不想看到的吧。”
我扫视全场，在座的其他高管也都纷纷把视线聚焦到我身上来，大家突然认真看我，神情都变得柔和了些。
但是我的话仍旧没打动叶家媚，她还是冷笑，“还说自己不是空口说大话。你知道像你这样每天冒无数漂亮幻想出来的人有多少，而真正奔波在一线实际解决问题的人又有多少？如果是个人提个幻想我就要投入实践，那公司干脆不要做下去了。”
“叶总如果觉得说话的人多做事的人少，那说明公司管理有问题。哪个部门管理有问题就整改哪个部门，这不是什么难题。有必要因为一个部门的管理不善，就导致整个公司不推陈出新了吗？”
“……”
我继续说，“我反而觉得公司有人提意见是好事，不但不应该打压，反而应该积极鼓励。因为自古以来好的点子都是在众人激烈的火花碰撞中产生出来的。古代的君王还专门养进谏之士呢，集思广益总比遵循守旧要好。公司的新鲜血液就要活跃。说句实话叶总，公司的中高层大多年纪太大，很多思想跟不上时代脚步，我们也确实需要多采纳年轻人意见了。”
我慷慨激昂说完，会议室静了一阵，几秒后，会议桌上突然有人带头鼓掌，几声以后，随后的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看着大家脸上赞许的表情，我想，通过今天一番话，我应该总算能摆脱花瓶的标签了吧。
我去看叶家媚，虽然她没有跟着大家一起鼓掌，但她至少没有呵斥大家。
想来她心里应该多多少少对我也有些改观了吧。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一点半才结束，我走在后面，拿着笔记本朝门外走的时候，叶家媚却突然叫住了我。
此刻的会议室就剩我们两人，她看我的眼神格外温和，声音也轻柔不少，没了刚才的盛气凌人。
她让我先不要着急走，要跟我聊几句话。
难得她态度这么好，身为长辈又是公司领导，我也不好拒绝，只能满心疑惑地留下来。
我们面对面地坐在会议桌两端，她唇边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把我露在办公桌上面的半部分从头到尾打量了好久了，才终于开口，“唐经理，你今年几岁了？”
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也老实回答，“二十六了。”
她点头，微笑，“哦，二十六，也不小了，正常来说，也到了该结婚的年龄了。”
“还好。我不是很正常。”我自黑地说。
她脸上那种完美的笑容看得我心底发毛，说完跟她对视，我莫名有些怀念她之前鄙视的眼光。
因为这样我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家是不是上城本地人？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看了我一会儿她又问，感觉跟调查户口一样。
我不喜欢她这样的问话，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抓住我什么把柄了。
心里猜测着她，我机械的背着自己资料，“不是上城本地的，家在一个特别落后的小山沟。我家里有弟弟妹妹，母亲死了，父亲无业，年纪不小了，现在一家人基本靠我一个人养活。所以……”
我耸耸肩，意思是，就我这条件，现在知道为什么嫁不出去了吧。
“哦。”我说完，她点点头，看我的时候神色却更加柔和，似乎对我这样的家庭背景一点不嫌弃，反而欢喜的不行。
“照这么说，你家里经济条件挺艰苦的？”
我点头，洗白似的说了几句好听话来伪装自己，“不是不好，是很穷，穷到极点了那种。不过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父母靠不上，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弱肉强食的道理。我的背后空无一人，我只能靠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实话每一步都挺艰难……”
“是啊，人生不易，一个女人想活出点人样更是不容易，”叶家媚被我说的居然产生了共鸣，似乎她对我更满意了。
两人都陷入沉默，片刻，她深思索了下，又说，“唐甜甜，其实我很欣赏你，你年纪跟我儿子相仿，比起成熟度来，你一个女孩子却比他好了千百倍。我很欣赏你的勇气，更欣赏你的野心。而且我也能看到你想改变你命运的渴望。不过我想告诉你的是，在职场打拼，你仅仅靠努力，再怎么样也始终是在替别人打工。女孩子有时候想改变命运，说实话确实比男人稍微容易一些。这些你肯定都懂，唉，说来说去我也是老生常谈了哈……”
被她这么没头没尾的拉着说了一通，除了感觉她好像在赞成我跟叶廷阑好，我感觉不出她有什么别的意思。
我改变命运？我有野心？
我怎么突然理解起我来了。
我不明就里，在心底猜测着她到底什么用意时，她突然站起来越过桌面更加亲切地抓住了我的手握了一下，眼神里表露着深深的喜爱和疼惜，“甜甜，不管怎么样我看好你，我随时在办公室，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过来找我商量。”
“……”
我被她这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转变弄得彻底蒙圈了。
面前这个和蔼的像我妈一样的女人，是二世祖叶文博的那个包庇护短的妈吗？
她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难不成想另起炉灶跟叶廷阑对抗，想拉我入伙？
但恒达也有她一部分股权，看样子她也不会这么糊涂啊，
她的态度实前后转换实在太大，我猜不透她的真实用意，脸上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对她。
“叶总，您，谢谢您理解我，看得起我。之前我跟您说话态度有些欠缺，还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以后在工作上，还有很多需要跟叶总合作的地方，希望您不嫌弃我愚笨就好。”
叶家媚对我更满意了，甚至主动留了我的号码……
等我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午餐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
食堂肯定是不用去了，也懒得出去吃，我索性不吃午餐了，准备喝杯水就趴下来在办公桌上休息一会儿。
结果我刚趴下听到助理在外面着急地喊，“先生，你找谁？这位先生，哎，你站住！你去哪里？你要干什么？先生，我们经理现在正在休息，请问你有预约吗？先……”
听到一阵吵闹，我刚要站起来看看情况，办公室的门就被从外面哐当一声撞开了。
让我万万没想到，进来的人居然是封筱雨的老爹，许安强。
自从封筱雨“流产”，我们俩关系恶化，已经很久很久不见他，久到我几乎把他忘了，没想到今天他居然找上门来。
“唐甜甜！你这个没底线不知羞耻的东西！”许安强气急败坏，一边快速走向我，一边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齿，“你果然在这里，好你个坏人好事的东西，枉我以前不信任筱雨还相信你……耍你们家人？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他没头没尾的说着，冲过来抓住我手，一把我从座位上拉出来，目眦欲裂，使尽了全力抓着肩膀把我搡倒在地。
我摔在地上，头磕到办公桌腿肚子，摔得眼冒金星。
“你干什么！住手，你凭什么打人？这位先生，请你马上住手出去，不然我报警了！”
看我被他推倒，助理赶紧跑过来阻拦，一边拉我一边颤抖着声音威胁许安强。
许安强才不怕她，一张老脸狰狞可怖，恶狠狠地瞪着我们。那愤怒的模样，好像恨不得立刻把我们拉起来撕成碎片才解恨一样。
他跑到这里来找我，肯定是听封筱雨说的。
看他如此愤怒，我心里却开心的乐开了花。
肯定是封筱雨出事了他才来的。
肯定是封筱雨被叶廷阑甩了他们才如此愤怒的。
哈哈。
太好了。
恶人有恶报。封筱雨你终于尝到我曾经的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