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细碎地在浓绀的夜色中闪烁,淮城这座巨人般的城市静静地镶嵌在地面上,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块会发光的宝石。
陆樊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门口的方仁告诉他,今天屋子里面很安静,李小姐并没有任何哭闹。
陆樊宇面色凝重。
他倒宁愿简言哭出来,省得这样不声不响地让他心里不安,但不管怎么样,他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所以现在要做的也就是尽力安抚好她罢了。
推门进去,进入眼帘的仍旧是熟悉的场景,但因为有了那个人而变得不一样起来。周嫂端着一碗小米粥,看到陆樊宇回来,脸上的褶皱稍微舒展了一点。
“陆先生,李小姐反锁了房门,怎么敲都不让进,”她叹了口气,“一天都不吃饭这怎么行呢?陆先生,您去劝劝她吧?”
“胆子不小。”陆樊宇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出乎他意料,主卧的大门开着,旁边隔了两间房的次卧倒是大门紧闭。
陆樊宇知道她在闹什么别扭,掏出钥匙直接开了门进去。这里的门设计都是反锁之后里外可开的,但是钥匙只在他手里,放着重要文件的几个房间全是指纹密码锁。
即使知道这里的人就只有他和周嫂,现在无外乎多了一个简言,陆樊宇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性。
推门进去,屋子里一片漆黑,陆樊宇的手刚刚摸到电灯开关,就看清了阳台上站着的人影。
简言穿着被他逼着换上的睡衣,宽大的裙摆在微风中摇晃,显得她整个人都很瘦削;也许是因为一天都没吃饭的缘故,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倒是那双眼睛里带着满满的恨意,冷冷地射向门口的那个男人。
“站那里干嘛,不嫌冷么?”陆樊宇眉头皱起,迈着步子就走了过去,顺手取下来落地架上的外套,“周嫂说你一天都没吃饭,是不是给你脸了?”
“站那儿别动,”简言开口了,同时往阳台栏杆靠近了一点,“你敢过来我就跳下去。”
陆樊宇的表情从凝重转为狠戾:“怎么,外人面前安安静静的,在我面前就来这一套?简言,你当你是贞洁烈女么?”
简言眼中痛色更甚,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公寓楼外是小区修建的花园,此时她脚下三十米左右的地面是一片修剪得很好的草坪,花坛里栽种了绣球花,点缀在浓密的绿叶间。
很好看,就算死在这里,也不可惜。
简言的泪像脱线的珠子滚落到衣襟上:“陆樊宇,你真的以为,你只是做了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吗?”
她脸上的绝望深深刺激到了陆樊宇的神经,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她的表情和语气,都不像是在和他玩游戏,这一次,她是真的伤透了。
“是啊,作为陆家唯一的继承人,陆氏万人拥护的总裁,媒体口中的盛浅未婚夫……你的人生,本来就和李简言这三个字没有关系,”她披散的长发在微风中起舞,身后的天空好似有阴云在聚集,“我犯贱到这个份上,也是挺少见的吧?身世错位,稀里糊涂跟养父母活了二十多年,却被亲爸妈安排进那样一所贵族学校,遇到了你……”
“你知道了?”陆樊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怎么知道的?”
简言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原来那么多我以为的巧合,都不是巧合。盛浅是你内定的妻子,而我,只是一个备用的棋子罢了……豪门人家冷血我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对亲生女儿也能做出这样的安排,就为了和陆氏结成稳定的联姻,方便自己拓展事业……”
“怪不得我家那种情况,竟然能供我去英仕那种地方读书,我的养父母应该也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吧?”简言自顾自地冷笑一声,“这么多年的生活,相处的点点滴滴……我竟然不知道那些关怀和温暖,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钱?”
“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陆樊宇的声音冰冷刺骨,“因为什么都好,他们已经把你养育成人,这就够了。”
“是吗?”简言看着陆樊宇,嘴角抬起一个讽刺的弧度,“陆总眼里,普通人的价值也不过如此,是么?”
“可你并不是普通人,”陆樊宇的表情没有变化,“你身上流淌的是贵族的血液,只是养在平凡人家里,但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你身上有很多旁人无法企及的特质,你自己也无法抹去,不是么?”
“贵族的血液?”简言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也许吧,我的亲生父母想要的也许是一个看似平凡但怀有傲骨的女孩,很可惜,李简言不姓盛,她只有普通人的外表,普通人的心,只想过普通的生活。”
“现在就算给她锦衣玉食,她也无福消受。懂我意思吗,陆总?”
“逃避是弱者惯用的手段,”陆樊宇的表情没有一丝松动,同时脚下悄悄地挪动着步子,“你想做一个怯懦的人么?别忘了,你的性格已经养成,这是会跟随你一辈子的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强不强弱不弱的,我只知道他们把我当做牟利的工具,不管是谋什么样的利益,我在你们眼里的性质是不会改变的,”简言的表情也淡了下来,“只是我很好奇,他们哪来的自信,我一定就能吸引到你呢?”
不等陆樊宇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起来:“哦,我忘了,我还有个姐姐叫盛浅呢。哈哈哈哈,盛浅居然是我的姐姐……”
她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没有我,也会有她;她成不了,就再换我——这样说来,我跟她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嘛。唯一的区别是,她从小养在盛家,我从小养在李家罢了……”
陆樊宇的心猛地沉了一沉。看起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时间倒退回二十五年前,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那年的初春。
远在美国的盛家庄园,盛涛和世雪迎来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作为盛家的旁系血亲,他们在盛家的地位并不算高,世雪是个普通银行行长的女儿,空有钱财罢了,在权势地位上帮不了盛涛太多。
在豪门世家,地位影响着一个人的一生。盛涛的父亲是盛家当时的家主,在他之下,有足足六个儿子,盛涛是老幺,从小到大都不怎么出挑。
家主的宠爱能够决定很多东西。盛涛在懵懵懂懂中长大成人,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哥哥们都已经在世界各地打拼下了自己的一寸天地,而他有的,仅仅是斯坦福大学经济学士的学位证书。
被父亲安排进了公司,空降的他感受到了职场里不加掩饰的恶意。和书本上的原理不同,学习人类的行为显然是需要亲身实践的。
在摸爬滚打中,他渐渐掌握了生存的法则——只不过是更加偏激的那种。他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迎娶了银行行长的女儿,他知道,这是哥哥们在从中作梗,他的地位对他们来说也是个潜在的威胁。
但盛涛的野心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