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密布的童年
湘江夜密谋
我的人生有许多未曾实现的可能。例如,在初一夏天的一个晚上,我就放弃了成为江洋大盗、浪迹天涯的机会。
那天放学之后,我跟我的哥们儿跑去湘江边,玩滑板、轧马路、闲聊天。那是很需要放松的一段时光,刚从村里搬进株洲市,同学叫我“香菜妹”,把我堵在厕所里欺负。
我们那天大概不太高兴,记不清了,我们总是不高兴。我穿着校服外套,招摇地走路、放肆地笑,街上人怕我、可怜我,或者羡慕我,我兴奋地偷窥着他们的表情。更晚一些,人群渐渐散了,湘江不怀好意地沉默着,水拍堤岸的声音让我很沮丧。
能看出来我的哥们儿也有类似的情绪。我们都有点害怕了。他突然说:“带你去见识点厉害的。”他走在前面,我什么也没问,但能感觉到他的决心。我们一路走到电玩城,已经过了半夜,店里面仍然很热闹,我们穿过机器和人群的喧闹,找到了另外三个男生。那三个人都已经成年,比我俩大不少,哥们儿给我介绍了他哥哥,说了点什么,我们五个回到他们家里去。
哥们儿的爸妈离婚了,都不太管他和他哥,所以他们有了一个安全地谋划大事的场所。
进屋后,他的哥哥开始抽烟,屋里很快就变得又臭又闷,我去把房门打开。大孩子问我,怎么光闲逛,不用写作业吗?我说,我都花钱摆平了。我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张纸条,上面有我和我同桌的签名,还有我们的指纹,是用红记号笔涂在手上盖的。我说,这是合同。合同上记录着同桌要替我写的作业科目,还有报酬——5元。
我说,每一科都得找不同的人写,要不然他们写不完。那个大孩子发出了一连串赞叹。哥们儿的哥哥问我每天有多少零花钱,我说50元。我跟我爸说,食堂太难吃,于是他就给我钱让我下馆子。他问:“你家这么有钱,还要跟我们偷东西?”
哥们儿说:“你知道吗?法拉利一只轮胎值25万元。我们找着一辆。”
我说:“见者有份,你们分我点,然后咱们一起跑。”
哥们儿说行。我又说,走之前我要揍我阿姨,我特别讨厌她,我要找人揍她一顿。哥们儿也说行。
之后他们开始聊别的,或许是谋划偷轮胎的细节吧,我没听,开始幻想25万元能带来怎样的生活。我妈妈一年的工资是2万元,这是她不吃不喝挣十多年的钱。我可以带着这些钱去一个新的城市,租一间房子,买下所有我想买的衣服,留长头发、换掉校服,成为大人的模样,在全无管教的富裕中长大。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屋外漆黑一片的走廊。我有点困惑,虽然生活总是变来变去的,但这次不一样,很快,我就要拿上一笔永远也花不完的巨款离家出走、浪迹天涯,我应该在我传奇的失踪之前留下一点记录。但是时间不等人,而且我也不爱写作文。我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我的爸爸和阿姨——横倒地——朝我走过来,我的脖子上感到一股蛮力。我没有挣扎,我才13岁,力气差得远,而且我惊讶坏了。另外四个人也是,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爸爸冲我怒吼:“我们找遍了整个天元区!”他把我拎到楼下,扔进阿姨的车里,开车回家。
爸爸朝我喊:“我们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也朝他喊:“你们对我哪里好了?我天天都想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怒不可遏,抄起衣架,阿姨拦住他,说:“这是你的家!”
我说:“瞎讲!这才不是我的家,我讨厌你们,我恨你们每一个人!”
爸爸拿衣架抽着身旁的墙面,问我:“你认不认错?”
我还是喊着要离家出走,喊到嗓子都哑了。我越喊越生气,开始控诉起他们。我记不清具体说了些什么,左不过说他们只顾自己不管我,说阿姨嫌弃我,骂我有人生没人养,说我是累赘,诸如此类。阿姨在旁边拉着爸爸。
我一直没松口,最后也不道歉。我倒希望不道歉爸爸就能一直骂下去,再多向我传达一些他的愤怒,以及害怕失去我的心情。我感到那些愤怒只有少数是冲着我来的,多数,更沉重的那部分,回流向了他自己。我当然值得这顿骂,再凶狠些也恰当,但他的声音渐渐轻了,似乎在恐惧着什么。
脸颊火辣辣地痛,愤怒、伤心,汹涌澎湃,真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但在这些激烈的情感之下,我还能感到一丝寂寞,像晚上看到的湘江那样。在那个年纪,虽然还搞不清缘由,但我已经发现了,大人其实是没有小孩子有勇气的。爸爸和妈妈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离婚的决定,也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我。我只有这样拼尽全力地折腾,才能让他们目光不再游移,才能让他们注视我,注视他们的女儿,而不是只看见一个无法弥补的错误。
我的阿姨,和我的爸爸、妈妈还有伯伯一样,是很好的人。就在那几天之前,有一个雨天,我到校门口发现没带校牌,被拦在外面,阿姨让我找地方躲雨,自己骑车回家给我拿校牌。她骂我,大概是出于对爸爸的爱,和怕爸爸离开她的不安全感。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这样就不会每次看见我,都意识到自己是这个家里的外来人。尽管她对我不友善,但还是会教我做家务、洗衣服。
但我们家的生活简直是一团糟——我不是在为自己叛逆的童年辩解,你后面会看见的——第一次给我的老师讲过我的故事后,他说:“你们家里真是个中央戏剧学院。”值得庆幸的是,我人生的困难和克服困难的答案是同时出现在我的面前的,但这个答案:鼓起勇气,直面所有的选择和所有的后果,需要坚决、谨慎和持之以恒,需要调动我身上全部的能量,才有机会实现。
对了,我们那儿没发生过什么法拉利轮胎失窃案。我跟那晚的几个孩子之后就失去了联系——不是因为我改过自新了,而是因为事出突然,我没留他们的电话号码。我有50元的餐费,是爸爸不想在学校委屈了我,自己只吃青菜不吃肉省下来的。后来阿姨发现了我的“合同”,知道我拿钱干什么去了,就把我的零花钱降到了每天5角,又让我转学回了县里。
[佳航的话]写下这个故事时,我感觉就像在谈论别人的人生一样。换作现在的我,别说偷法拉利轮胎了,一针一线都不敢拿别人的。如今的我,做事追求的是正确、有社会价值,而非石破天惊,我已经永远丧失了做不正确的事情的勇气。也许这种勇气只属于孩子,他们有宝贵的想象力,却欠缺常识,敢于对眼前的生活说不,说“我要改变”,却会选择一条错误的,甚至离谱的改变路径。而长大之后,懂得更多,拥有了更多,就算想寻求突破,也要戴着镣铐跳舞。虽然偷法拉利轮胎的想法绝对是大错特错,但我很感谢生命中曾有这样一段“猖狂”的时光。
怎样能有两份零花钱
我的家里很穷,但小时候,我也算是曾有一段皇帝般的日子。
我的爸爸是中学体育老师。小学时的周末,总是他陪我度过的。我从他那儿学会了骑自行车、溜旱冰、滑板、投篮、打羽毛球。在激烈的竞技中,我成长为校运动会上的班级主力,以及一个“孩子王”。
黄是我众多的小跟班之一,我的好闺蜜,但她的运动能力比我差远了。我夹着滑板,指着一条陡坡说:“这个我敢滑下去,你们敢吗?”黄说她敢。我一个俯冲,稳稳停在坡底。黄滑到一半,侧身飞出去,胳膊骨折了。
这件事没有耽误我们的交情,她反而更敬佩我了。
那天我到黄家玩的时候,她妈妈和我们的一个邻居正在客厅聊天。我们在她的卧室里玩,玩着玩着我感觉不对,门外似乎在谈论一些我认识的人。我把手上的事停下来仔细听,先是听到了我爸爸的名字,然后是我妈妈的。接着,他们举了一些其他的人名,又说明了这种列举中蕴藏的共同点。
“你听到了吗?”黄说,“你爸妈离婚了。”
我说:“我怎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有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因为离婚只是我们的社会生活中一个平凡的组成部分。在我的小跟班中,有两个父母离婚的,其中一个的爸爸跟新女朋友在她面前搞了些相当不雅的事情,然后我们这些四年级的孩子就明白了什么叫做爱。
我立刻去向她们讨教经验。
我们走在镇里最宽的公路上,尘土飞扬,周围都是建材市场,我说:“我爸妈也离婚了。”
一个说:“恭喜啊,这下你自由了。”
另一个补充:“他们给你多少零花钱?”
她俩的零花钱都是两份的。我说:“他俩还没告诉我呢。”
知道父母给你准备了一个奖励,但是仍要装作浑然不觉,别扫了他们的兴,那段日子我就是这么装模作样过来的。直到有一天爸爸招呼我坐到家里的餐桌旁,那是一张玻璃圆桌,我们坐在相邻的位置,但隔得很远。
他说:“爸爸已经很努力了,但现在爸爸妈妈要分开了。你是选择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我觉得,我应该矜持一点,像个好孩子那样,不要太快地做决定。
他问:“你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他突然开始号啕大哭,那声音就好像他的胸腔里并排开过两台拖拉机似的。我能看出来他崩溃了,他完全丧失了理智和年龄。虽然他原来也没多成熟吧,但我意识到现在我有责任安抚他。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难过。我只能说,没事的,爸爸,别哭了。
他边哭边问:“你跟谁?”
我说:“好好好我跟你,我跟你,不要哭啦。”
说实在的,后来经过仔细的反思,我认为父母离婚,我也有一点责任。父亲每天4点钟起床,去学校带体育生训练,母亲则要晚上10点钟下晚自习到家,他们平日里几乎见不到面。我记得5岁那年一个奇怪的晚上,要睡觉了,妈妈没有来抱我,而是走进了爸爸的房间,还把门反锁上了。我拍打他们卧室的门,撕心裂肺地喊叫,要妈妈,不许妈妈跟爸爸待在一起。
但发生这种事情也不能完全怪我不乖。在我3岁以前,父母的学校只有非常小的宿舍,没有卫生间和厨房,没有条件带我。我和爷爷奶奶住,离学校一个半小时大巴车程,过去要倒四趟车,一年才能见到爸爸妈妈一次。3岁的我不明白为什么爷爷奶奶不许我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每天傍晚,我从房子里跑出去,穿过屋后村里几家混杂的农田,到铁道旁,对着车厢间闪烁的夕阳喊:妈妈,妈妈。长大后,他们的学校倒闭了,去了新的学校,住进了有厨房和厕所的宿舍,我也跟了过去。新的学校旁边,有一家好吃的水煮活鱼店,每天早饭,以及节日聚餐的时候,学校里的妈妈们都会带着孩子来这儿吃饭。孩子们在聊天、分享八卦,妈妈们则催他们快点吃。这家饭店的鱼味道特别鲜,炖鱼的汤是白色的,每次吃过回家我就会和妈妈说:他们做的鱼汤是白色的,我们家做的是透明的,他们的鱼汤好喝。妈妈研究过一段时间,打听到秘诀是先把鱼煎一下再炖,但她仍然只能做出透明的鱼汤。从那以后,我们家想吃鱼就会到这家店里去。
后来的某一天,妈妈说:“以后每个月爸爸妈妈都陪你吃一次水煮活鱼好不好?”我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所以我问她:“加萝卜丝不?”
她说加。然后爸爸和妈妈带我吃了一顿水煮活鱼,这就算是正式离婚了。
我获得了两份零花钱,以及很多自由。但那两个女孩没讲的是,有好多年,我都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他俩都忙着约会,我时常被寄养到亲戚或者他们的同事家,直到有一次爸爸发现我又被送到了河对岸的同事家里,怒斥妈妈:“你谈恋爱连女儿都不管了!”实际上他自己也总这样。有一年冬天,他骑着摩托车带着阿姨来接我,阿姨下半身穿了一条黑色的丝袜。
我心里想:哇,我妈可没穿过这个。爸爸,你哪找的这么漂亮的女人?
不到3岁的我坐在照相馆里的大公鸡上。二十多年过去,照片塑封中的颜色已经深深浸入相纸里
小时候在爸妈教书的学校做“孩子王”,这架势还是看得出来的
爸爸谈恋爱的标准是“必须对我女儿好”,因此阿姨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攻势。她住在株洲市里,而我在镇上上学,她买了一颗榴莲,放在车里送到我的学校,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其中一个吃过榴莲的都没有——掰开了扎人的硬壳,一股臭味弥散开来,而我傲立正中。
就这样,我靠着阿姨对爸爸的爱过了几年无法无天的日子,直到她怀孕。
[佳航的话]我们这些“90后”的小孩,和上一代人面对的成长课题最大的不同就是离婚率急剧升高。我们成长于经济飞速发展的年代,出现了电脑、手机、移动互联网、QQ等,信息传播速度更快更透明,婚姻中也多了更多的选择。观念上的进步、信息的透明、温饱的满足,给了更多人离婚的自由。在我小时候玩得好的五个朋友里,有四个家里离了婚。像“40后”到“60后”的几代人,我爸爸妈妈的父母们,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离婚的,他们连掀桌子的勇气都没有。
我们这一代人的父母过得不幸福是有勇气“掀桌”的,但我们作为孩子,没有一个参照、一个过来人,能够告诉我们,父母离婚之后我们会面临什么。所以我们更多带着一种新鲜好玩的态度来面对这些事,真心在为零花钱的增加而高兴。再往下一代,到了“05后”“10后”,可能他就有哥哥姐姐告诉他,父母离婚意味着什么。
我也想过,如果重来一次,我能做得更好吗?如果我以死相逼挽留父母的婚姻,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会是更好的结局吗?我的答案是:不。如果用爱的枷锁将他们捆住,他们的人生就会多出一个永远的遗憾,一个因为我而永远失去的选项。他们的人生很可能会活在痛苦、遗憾、后悔和怨恨中,而所有这些情绪,无疑是应当由我来承担责任的。
春风吹又生
有人说女人的心总是围着男人转的,我不相信,我们要把握自己的命运。可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特别是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我的妈妈和阿姨教会了我,爱的力量是多么富有创造力,又多么难以阻挡。
妈妈是个勤勤恳恳又富有智慧的人。她和爸爸是大学同学,但她是公费生,爸爸是自费生,她大学时的成绩也比他好得多。妈妈不巴结领导,也不争取荣誉,但她还是学校里的骨干老师。假如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她富有智慧的话,我可以再讲个故事。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见妈妈那样低声下气。
小学的时候,我住在爸妈工作的中学的宿舍里。或许是为了美观,或许是为了学生体育运动的需要,学校刚刚建了一片草坪。那片鲜绿鲜绿的草坪据说花了几百万元。
我穿着我的旱冰鞋,带着同样住在老师宿舍里的小伙伴,去玩点他们没见过的东西。我在草坪里划了一个圈,用鞋底的轮子,像分发缝那样,把圈两侧的草掰向相反的方向。我对他们说,我能控制火,我让火到圈边上就停下来。我没说的是,小时候我看爷爷奶奶就是这么烧荒的。
我点起火,然后起风了。火苗沿着风的方向蹿出我划的圈,我赶快去踩灭它。可是我穿的是旱冰鞋,鞋底只有窄窄的一条。火朝四面八方延展开。完蛋了。我冲向教学楼,大喊,着火了!过一会儿广播响起,说:“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所有同学老师去花园救火。”数不清的脑袋,黑压压的,像从教学楼里被倒出来似的,拥了出来。一片混乱的吵嚷声夹杂着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响声,水徒劳无功地泼向借着风势跳跃的火舌。9岁的我觉得自己把全世界的人都搅动起来了,烧干净了他们的财富、梦想和未来。妈妈和爸爸找到我的时候,我正站在那儿嘟囔“对不起”,我大概说了有几百遍吧。我当时想往后余生都用来说对不起也赎不清我的罪了。
爸爸很生气。当时他可能就要发火了,但妈妈拦住了他。她对他说,完了,孩子被吓着了,精神出了点问题。她拉着我,抱着我,告诉我:“崽崽,我们只要去给校长道个歉就好了。”她没有说我一句不对。他们拉着我去向校长道歉,一路上我还是在说对不起。校长让他俩赔钱,我吓哭了,她抱着我说,不要怕,妈妈会帮你搞定的。在一番卑微的道歉和保证后,她对校长背了一句诗,是我学过的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终校长没让我们家赔钱。回去的路上,我偷偷对妈妈说,原来明年还能长出来呀,早知道我就不哭了。她高兴地抱了抱我。第二年草坪确实又长出来了,长得比前一年还好。
这样聪明的妈妈,在面对爸爸的时候,却总是进退失据。我猜,她把他想得太好了,而他做不到,也不知道怎么能做到。
爸爸长得很帅,有刚毅的下颌线、炯炯有神的眼睛。像其他优秀的体育老师一样,他充满活力,乐观幽默。他会把学生带到家里来,给他们包扎伤口,也总有已经毕业的学生找他喝酒——有的时候我也会去,站在桌旁劝他少喝。
他是个传统的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洗衣服、做饭、接送我上学他是不管的,逢年过节的走动打点也全靠妈妈。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妈妈有很多崩溃的时刻,比如上班前做好了饭,叮嘱爸爸喂我吃,回来却发现饭在垃圾桶里。因为他觉得喂我太麻烦,就把饭倒了。
也许是源于教育,或者是性格使然,妈妈总是主动牺牲自己。学校评优的时候,往往一对夫妻只有一个名额,妈妈就让给爸爸,还帮他一起准备。爸爸的拼音不好,会把绿色打成“露色”,妈妈就做他的编辑和打字员,帮着他发了许多论文。她从不为自己争取任何荣誉,却帮他成了高级教师、学科带头人。或许在外人看来,爸爸反而是专业能力更强的那个。
离婚之后,妈妈会对我说,当年为他做了那么多,不值得。但假如再来一次,妈妈能做出什么改变呢?放下对爸爸的爱,提升自己吗?或者一点点引导、教育他承担家务、养育孩子?每一种选择都面临着意志和体力上的考验,都需要坚持,甚至一点点的顽固。
后来妈妈选择了一个友善、寡言的男人重建家庭,生活平淡而幸福,而教会我爸成熟的重任,就落到了阿姨的肩上。
阿姨有着精彩的人生。她15岁离开湖南老家,到广东打工,身无分文,睡在长椅上。她的父亲对她说,出去就别回来,回来就要把她的腿打断成许多节。她第一份工作在工厂流水线上,之后一路晋升,到线长、主管,最后做到厂里管人事的高层,在20世纪90年代,就攒下了100万元的存款。但30岁那年,她放弃了广州的一切,被她的妈妈拉回湖南结婚。她在株洲市里买了临江的大房子,跟爸爸住在一起,还给爸爸买了新车。爸爸说,跟他结婚要对他女儿好,阿姨就问我爱吃什么。我说爱吃肯德基,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肯德基。每次我来,阿姨都提前把“外带全家桶”摆在桌上。
所以我跟爸爸说:“老爸,这女人找得不错,我很认可她。”
但一个人的爱和钱的去处总会出现微妙的偏差。当我第一次去爸爸和阿姨的住处时,我对爸爸说,我冷。他会把衣服给我,把外套披在女儿身上,每个爸爸都兴高采烈地做这种事。但阿姨说,你爸爸也很冷,你穿了他的衣服,他穿什么?
小学时我(右一)和小伙伴们在一起
小学时我(后排中间)参加才艺表演,那时流行在眉心点上一抹红色
回妈妈家了,我对她说:“那个阿姨啥都好,就是不让我爸给我穿衣服。”妈妈马上给爸爸打电话,警告他“对我女儿好点”。阿姨也听见了。之后妈妈就开始接到骚扰电话,要她在株洲过不下去,要让她付出惨痛代价,诸如此类。
那时妈妈还是单身,害怕出门,每天心惊胆战。手机通讯录第一个号码就是报警电话,报备学校领导可能出现恶性事件,要学校加强安防。除此之外,也不能再做什么了。那天后妈妈再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经常睡梦中被吓到惊醒。而我,则买了一把塑料玩具剑,每天别在身上,哪怕知道对手实力远在我之上,但我就像一名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坚定地对妈妈说,你别怕,我来保护你。
大概是从那时起,我就有了一种紧迫的感觉:我要让自己强大起来。
但生活可不会像想象中那样顺利,我和妈妈相依为命的关系也没能维持多久。不到一年之后,在阿姨各种攻势下,无知的我就对着妈妈喊:“阿姨对我可好了,阿姨比你好!”她当时可真是气得半死。
[佳航的话]这一节里我写了两个故事,但有一个共同的主题:婚姻给女性带来了什么。在我烧草坪的故事里,我在爸爸脸上只看见了怒火,在妈妈脸上却看见了沉稳和智慧,她是一个优秀的、临危不乱的女性。而我的阿姨白手起家,20多岁就能在广东闯出一片天,她也有着过人的胆识和魄力。这两位优秀的女性,在婚姻里却都变得“智商为零”。
曾有一个社会热点,说一个家庭里,如果两人都是博士,那么女性为了生育和照顾家庭而放弃科研的比例要远高于男性。也许我们的文化给女人植入了这样的观念:好女人就是要托举你的男人、扶持你的男人,每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强大的女人。我妈、我阿姨,还有无数东亚女人都在这条路上走着,好像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认可自己,才能对得起女人的身份。
这道题,我至今无解。
“阿姨比你好”
在阿姨的威胁下,我和妈妈有过一段相依为命的日子。当时我有决心,也有信心一定能保护好妈妈,可妈妈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想尽快找个男人成家。某一个周五,她让我带几件衣服,说带我去同事家玩。我以为是参加附近的闺蜜聚会,结果我们倒了好几趟车,走进了县城边缘的一个伯伯的家中。
到那里已经是深夜了,她向我摊牌: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不走了。我简直要气疯了,这周末我还有好多事要处理,我答应了小跟班教她们骑自行车,带她们玩旱冰和滑板,我还要上课,我有写了一半的作业,而所有这一切,都被笼统地归类为“小孩的事情”。小孩的事情不重要,而为了这点不重要的事情,她特意挑了个晚上带我过来,这时已经没有回程的车了,我跑不掉了。我完全不能理解妈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被迫开始新生活,仿佛小孩就不该有人权一般。我抓狂极了!
我对她说:“你等着!我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伯伯是个很好的人,他不是老师,是县里卖猪饲料的。伯伯家离学校比原来远,我早上起不来床,赶不上校车,伯伯就骑着运饲料的三轮车送我上学。车上有一股受潮的麸皮的酸味,我并不讨厌那种味道,它会让我想起很小的时候,在爷爷奶奶家里团圆的时光。
我报复妈妈的手段很有限,作为一个小孩,我几乎不拥有世界上任何东西,所以我只能伤害自己。放学后,我不回家,跟同班的男同学跑到后山上玩。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我只是想待到天黑,不回家。大多数时候,我跟他们一起抓虫子,抓到手里的虫子还不如落到身上的多,然后我就跑到黄家里。
某一天晚上黄的爸爸没回家,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所以家里只有她和她妈妈。
我到她家楼下对着窗户大喊黄的名字:“下来!我身上有毛毛虫,帮我抓一下,我抓不下来!”
哈哈,她当然得下来,要不然就得在邻居面前丢尽脸面。她拉着我,一边往家跑一边骂我:“你来我家干吗啊!”我说:“快帮我抓一下!好痒!”
黄和她的妈妈一边笑一边帮我抓虫子,告诉我,从我身上一共抓下来11条毛毛虫。黄的妈妈给我热了点剩下的晚餐,休息好了之后,她给我妈妈打电话,叫她接我回家。
妈妈对我的顽劣视而不见,她似乎以为我只是比别的孩子更爱玩一些。伯伯的家里还住着他的妈妈,一位老奶奶,她身体一直不舒服,每天骂伯伯和妈妈照顾得不周到,骂我是没教养的孩子。
我开始拒绝上学。早上故意不出房间,每天迟到,到了学校再翻墙跑出来,晚上放学也不回家。在伯伯家的时候,我当着他俩的面摔桌上的东西(我知道家里不富裕,所以只摔便宜的东西)。妈妈会制止我,批评我,但不会打我。当时,伯伯和妈妈的样子总像是被人打了一顿似的。
最后我发现了唯一一件能激怒妈妈的事情。
六年级的时候,我开始追《快乐男声》,每天脑子里、心里都是武艺,我把一切关于完美男友的幻想都加在了他身上。可是老奶奶不喜欢电视的声音,每次直播快开始的时候,她就说自己要休息了。妈妈会把电视调到收不到节目的状态,告诉我电视坏了,不给我看。
我调不明白电视,就回到屋里把门反锁,妈妈叫我吃晚饭,我也不出去。妈妈刚开始语气很严厉,命令我吃饭,我不理她;过了一段时间,她开始哀求我,求我好好吃饭,别糟蹋自己的身体,我也不理她;最后她没办法了,把电视打开,调好了频道,我才愿意出屋。
其实,当时我想向她表达的意思是,我想离开,我不想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不想被迫地在这里生活,我要你看见我,我要你听见我的声音。可是我和妈妈又都知道,生活已经回不去了,我们别无选择。混合着尴尬、不舒适、爱、焦虑、愧疚、愤怒的一大团情感隔在我们俩中间,就好像在大风呼啸的山谷里,我们面对面站着,却听不见对方说话。
初中时的我,穿着一身荧光色的“星空衣”,就连鞋带都要选荧光黄
追星的时候为武艺写的日记本,比写作业还要认真
我在日记里自称“午饭”,也就是“武艺的粉丝”
那时候阿姨还没有怀上妹妹,我偶尔会被爸爸接到市里吃肯德基、榴莲和各种昂贵的水果零食。终于某一天,因为一点小事我哭闹摔东西的时候,妈妈没忍住,对我拳脚相加,我朝她大吼:“那个阿姨比你好!她对我可好了,一点也不像你!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你这个破地方!”
我想我真不该说那样的话,那也不是我的真实意思。妈妈当时崩溃了,一边大骂一边拼命打我,我找了个空当打开家门跑出去,而妈妈——一边追赶、一边喊叫、一边哭,已经心力交瘁,跑不动了——站在门口对我的背影喊:“你去!你现在出去!你被车撞死,你要去哪里我都不管你!”
当时已经很晚了,天色漆黑,我是真的抱着被车撞死的决心跑出去的。伯伯冲出家门,拉住我往回走。我骂他,骂妈妈,把全家人都骂了一遍,伯伯一言未发。
很长时间里,我和妈妈都没办法互相尊重、真诚交流。她绝望地容忍着我的胡闹,我痛苦地承受着她的专制。我们明明是互相爱着的,但我们太担心失去母女情分,以至于没法表达爱。
这种紧张关系一直持续到我上高中。为了让我上学时有地方住,妈妈来到我的高中工作,顺便陪读。一位县里的老教师来到市里的名校当新人,受尽了委屈和歧视。那既是一段辛酸、艰难的时光,可又无比幸福,因为我和妈妈心连着心,无话不谈。
[佳航的话]在这个故事里,作为孩子的我,被妈妈骗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引发了一系列事故。现在看来,其实是母亲当时极大地伤害了我作为孩子的主体性,我问自己:我存在吗?有人在意我吗?我像一个物件被抛来抛去。这种对主体性的焦虑让我反应巨大,一定要采取行动刺痛妈妈,让她看见我、感受到我、不要忽视我。为此,我伤害了妈妈和后爸家庭里的所有人。
我想对所有父母说,不要忽视孩子。家庭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孩子都能懂得,只要坦诚地告诉她/他,就能获得理解。我想,如果那时我的妈妈说,要带我去一个新的伯伯家,那是妈妈新找的男朋友,我也能够接受,并努力去接纳新的伯伯。很多时候大人和孩子的矛盾来自大人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而孩子什么都不懂,听从安排就好,这是不对的。
哪里才是我的家
很快,我上了初中,爸爸和妈妈分别领证结婚,我被带到株洲市里上学,离开了妈妈和伯伯的家。
对于与我妈妈和阿姨同龄的大多数女性而言,婚礼几乎就是一辈子自己能决定的最大的事。而且它的影响深远,特别是在村里,婆家怎么看你,邻里怎么看你,都和这场婚礼的表现形式有关。简单说,它是要在所有未来的熟人面前立下人设的一场表演。
我不知道妈妈和伯伯有没有办过婚礼。六年级的某一天我回到那个家里,看见门上、窗上、墙上到处贴满了“囍”字。我很困惑,家里出了什么喜事?谁结婚了?——哦,是我老妈。
我看到了她尴尬、躲避的神情。那天的晚饭是在隐隐约约的不安中进行的,似乎没人看见家里那么多、那么大的红字。关于妈妈和伯伯结婚的事情,甚至没有人提一句。
我的爸爸和阿姨则不同,他们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而我也是座上宾。
有一天,我们突然回到老家,没有人告诉我去干什么,到了地方我才知道,是去参加老爸和阿姨的婚礼。村里结婚虽称不上奢侈,热闹却是一定要的,伴郎伴娘、司仪乐队、鞭炮礼炮、敲锣打鼓。不讲排场,但要体面。结婚那天阿姨画了特别浓的传统妆,红彤彤的脸蛋、红亮亮的嘴唇、大红色的礼服,清晨就开始一路敲敲打打。而我也领到了任务,亲戚过来告诉我:“佳航你就在附近玩,现在别过去,到时候我叫你,上前叫一声妈,有大红包拿。”亲戚把红包拿着,让我捏捏,厚厚一沓。
我不想参加这场婚礼。作为一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小女孩,让我管一个新的女人叫“妈”,我感到尴尬而不知所措。突然被推到台前,扮演那么重要的角色,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是好。
锣鼓声停了,不远处传来司仪的声音,然后是爷爷奶奶、爸爸阿姨的声音依次出现。欢呼、喝彩,时而夹杂着喜庆的音乐。亲戚走进房间,拉着我下楼,走进人群。我在一群群由后背组成的墙壁间穿梭,然后感到腰上被轻推一把,走到了阳光下、红毯前。“到你了。”亲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走到人群中央,阿姨拿着刚刚那个厚厚的红包站在我面前,满面笑容地伸手递给我,那是我的改口费。四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我,灼烧感从脚底一直升到我的脸颊。我不敢考虑太久,对她说:“妈。”
四周猛地响起剧烈的欢呼,坐着的人站起来,高声叫着,伸出手来鼓掌。阿姨把红包塞进我怀里,抱了我一下。我拿着它慌忙逃离了人群,躲回了家。
我把那个尚温的红纸包打开,开始清点里面的红钞票,50张,5000元。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钱,那瞬间有一点想哭的感觉。
在整个村子、所有亲戚、爸爸和亲爱的爷爷奶奶面前,在他们紧盯着我的,那样期待的眼神中,我感到新的家庭,和它的繁荣与凋敝、它的和谐与冲突,都取决于我这个12岁的小学生一个字的重量。我不能破坏这里喜悦的气氛,我不能承受这个气氛破坏后,一切坍塌下来的重量,我不敢毁了爸爸和阿姨的人生。
婚礼结束了,爸爸和阿姨回到房间。阿姨说:“小孩手里不要拿那么多钱。”她把红包抽走了,点好了数目,又拿出一张,放回我的手里。
我看着手里的100元“演出费”,感觉自己真是个小丑,没有人在意我的角色。
不过阿姨说得也对,小孩子手里不能有太多钱。上初中之后,我在爸爸和阿姨的新家里住过几周,很快就不得不再搬出去。因为他们开始吵架了,吵得很凶。爸爸是对言语指责不甚在意的一个人,阿姨骂他,他无动于衷,阿姨就开始骂我,发现有效,后来只要他俩有矛盾,阿姨就直接骂我,骂得很难听。“你这个累赘”“有人生没人教的东西”“从我家里滚出去”诸如此类的话。我发现,我从一个人间地狱,到了另一个地狱,妈妈家,爸爸家,好像都没有我的一个位置。
后来,我找到了姑姑求助,搬到了姑姑家的一间空房子里,一个人住。姑姑在长沙工作,株洲市里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常年空置着,设施齐全,到学校步行15分钟路程。一个人住虽然孤独了点,但好歹自在,不用看谁的脸色。爸爸出于没有照看好我的愧疚,每天给我一张50元大钞,让我吃点有营养的东西。我呢,每天放学就玩电脑,或者拿姑姑的化妆品练习化妆。
无法无天的日子以姑姑某天摸到发热的电脑屁股而告终。我被送去和姑姑的婆婆,一位90多岁的老奶奶一起住,互相照料老奶奶的家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张上下铺,我睡在奶奶上铺。奶奶只能吃流食,我也只能跟着吃流食,时不时地,我就会感到无法忍耐,跑到爸爸和阿姨的家,不过那里更加无法忍耐,我再跑回来。
初一下学期,因为跟城市里的学生实在相处不好,我转学回到县里,住进了曾经我和爸爸妈妈一家三口生活过的房子。
爸妈离婚后,那里一直空置着,就像地震后的废墟,留下了许多充满生活气息的遗迹,被冻结在过去的时间里。
书柜里有妈妈读到一半的《红楼梦》,有爸爸和妈妈大学时写的作业和文章,有爸爸的日记,和我很小的时候,被妈妈带着做的手工。饭桌上甚至残留了许多年前的油渍,厨房墙上有固态的油脂,在十几年里缓慢地、缓慢地凝结成球滴落。沙发上脱落到一半的皮悬挂着,玩具房里积满了灰尘。
我也曾感受过家庭的幸福和温暖,爸爸妈妈也曾想给我一切最好的,包括这个玩具房,里面收藏了所有供我玩的东西,还有一顶小帐篷,可以躲在里面,温暖、黑暗、安全。
如今这座房子已不再是我的家,它仅仅是停在时间里的一座家的遗迹。
后来我又转学了,干脆读了个寄宿学校。女生宿舍成了我的家,到了假期,我就不再有稳定的住所了,在各个房子之间游荡:爸爸和阿姨的家,妈妈和伯伯的家,爷爷奶奶的家,爸妈过去的家,苗的家,黄的家,亲戚家。我不知道哪里是我的家。
过年是最复杂的,简直像是明星赶场。跟我妈和伯伯过完小年,我要去株洲,在我爸、阿姨和妹妹那个家待两天,然后又要赶到爷爷奶奶老家正式过大年。初一,要给爸爸这边的亲戚拜年;初二,爸爸和阿姨去阿姨老家了。我要和妈妈约好在株洲哪个地方碰头,我得想办法从醴陵乡下坐大巴准时准点到那,妈妈再接上我去外婆家,在外婆家又有很多亲戚要走,之后我又要回到株洲,在那里,我需要在妈妈家和爸爸家之间平均地分配时间,不能让他们觉得我太偏向哪一个家。每个家之间离得很远,中间路途也不顺,每年过年,我都要坐在各种交通工具里,围着株洲市转上两圈,比上班还累得多。
我人生中最好的朋友,苗(后面会讲到她的故事),后来会在我明星赶通告般的过年中陪着我,在唯有的空闲的午后,到田里跑一跑、撒撒欢,或者在亲戚吞云吐雾的时候,和我聊些新鲜事。我很感激她,也羡慕她的家庭,稳定、充满信任,不会需要用“你跟谁待在一起”这件事情,来证明彼此间的爱。
[佳航的话]生命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家”的概念。直到近年,我真正在经济和精神上都独立之后,才渐渐产生一种感觉,或许有很多地方,都是我的家。
我租的房子是我的家,我的公司是我的家。伯伯家、阿姨家、爷爷奶奶家、外公外婆家,都是家。
心安之处,即是家,我不再在外面找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