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佳航2026-07-30 16:5012,716

向冷漠的生活宣战

“初代校园KOL”

初中的时候,我是校长室的常客。初二,我转学回了爸妈工作的学校。随后就展开了放飞自我的旅程。

开始我只是想给爸爸找点麻烦。当时我住在学校从前给爸妈分的房子里,我爸是体育老师,那年刚好轮到他带我们班的体育课。一到上课,我就拉着全班男生跑回家,玩集体消失,他们挤在小屋里看电视喝茶,我则从窗户往外望,想象爸爸上课点名到处找不到人的窘态。

某个早上,我穿长度到大腿根的牛仔裙,里面穿一条黑色丝袜,试图出门,被我爸拦住了。他说不准我这么穿。我说:“我就要这么穿!”

我爸大概气得冒烟了。他说:“你今天要穿成这样出去,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不愿意换,但他把苕帚都举起来了。我最终还是穿了一条正常的短裤去学校。

即使已经闹翻了天,身边的老师们还是不太方便管我:班主任,我的数学老师,当年就住在我家隔壁;在政教处横眉立目,令同学们心惊胆战的教导主任,则是一个院子里抱着我长大的叔叔。一看到我,他们就会想到他们邻居不顺利的婚姻和这个孩子颠沛流离的童年。他们总不好当着两位骨干老师的面胖揍他们的女儿,而言语挤兑,早就对我失去作用了。

或许是我闹得太凶,初三的时候,爸妈把我转到一所更偏远的乡镇中学读书,那是一所军事化管理的寄宿制学校,就跟大多数类似的学校一样,有个“监狱”的诨号。

大人们把孩子送进来是为了“改变命运”,此言不虚。在十几岁的年纪,大多数学生就被管得服服帖帖,失去了活力。这所学校不打人,但用严密的制度将我束缚起来,我比挨揍还难受。我挨过的打不少,暗下决心,不能反而让这种只吓唬不动手的方式给压服了。

我领略了这里凶神恶煞的老师和“细致入微”的管理,而学校也领略了我的叛逆。才念了半年,校长就拉着这边的班主任和教导主任向我求情——求我转学,再不转学整个学校都要被我毁了。我不同意。校长说,我的影响太恶劣了,他不跟我说了,让我叫家长来。

我披着一件豹纹化纤呢绒外套,内搭一件荧光黄吊带抹胸,抱着胳膊反问他:“你给他们打呗?他们绝对不会来的。我已经转了三所学校了,你们这是最后一所。”

来的第二个月,我就趁宿管打瞌睡的时候,翻墙逃出寝室,在校外的小超市买了一兜酒心巧克力,分发到各屋,在夜里“比拼酒量”。其实我们没有酒量,我至今仍是连一瓶啤酒都喝不完就会醉的人。我当时并不敢吃,甚至不知道那些巧克力里是否真的有酒精。但我们拿着它们互相吹嘘,搞得阵仗很大,明目张胆地做了破坏规矩的事,心里有种虚荣。当时我还是我们初中第一个烫大波浪的学生、第一个打耳洞的学生,校门口小卖部烫发和打耳洞的生意都是被我带火的,我也算是“初代校园KOL(关键意见领袖)”了。

“军事化管理”成功的原因很简单,就是不讲道理,老师说的话永远对,学生说的话永远错。相对应的,我的反击方式就是胡闹,做不伤害任何人,但彻底违反规则,让大家兴奋的事。

当时在学校里,大家对我的态度无非两种:艳羡不已,或者嗤之以鼻;连想视而不见都是不可能的,我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我猜我的存在让一部分聪明的同学意识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我们十分热切地期盼着在生活中发生一点新事情,可是一旦有新事物改变周围的环境,很多人又害怕得不行。

说来奇怪,尽管当时我几乎不学习,又在学校里胡作非为,我还是更喜欢那些好学生。当然,好学生里面也有品格比较不堪的,因为自己成绩好一些,就在该值日的时候推脱不干,或者假借老师的威势,对同学恶语相向。不过那样的人毕竟是少数,即使有,作为初中生,也是有样学样而已。我喜欢那些有礼貌、聪明又幽默的好学生,有的时候,我也想变成她们那样,不过当时我每天就是玩,根本不想静下心来,坐在书桌前研究任何东西。

当时我的朋友里,只有苗是个好学生。我俩在宿舍里打水仗,没有热水,只有洗脸池里接来的凉水;我们用喷壶和刷牙杯对射,搞得到处都湿淋淋的。有的时候,夜里我睡得很晚,跑到她的床铺边上,把臭袜子搭在她的鼻子上。我们还会跑去看那些特别害羞的女同学洗澡,她们专挑浴室没人的时候自己偷偷洗,而我俩就突然出现,吓她们一跳。

后来我能考上高中都多亏了苗,当时她是我的偶像,风趣幽默,学习成绩还好。后来她告诉我,当时我也是她的偶像。

我本来没想要考高中。我没时间想,每天安排得太满,要玩的东西太多。我的行为造成了相当不好的影响——让大家意识到他们本来都想这样快快乐乐地活着。

照这样下去,我本来会毫无疑问地进一所中专,没有知识,积重难返,成为一个没有学历也缺乏技能的人,茫然地流入社会。如果我有最好的运气,付出最大的努力,我或许可能拥有我阿姨那样的人生吧。不过这个时候,班主任过来找我谈话了。她本来是想劝我放弃中考,早点分流进中专,结果却在我的心里起了反作用。

中学时和同学们一起去郊游,买了顶很酷的帽子

初中时的自拍,当时完全是个“非主流少女”

[佳航的话]一个在家庭中持续被漠视的孩子,但其实又是心地善良的孩子,总需要一种方式来证明她存在。我不是真的喜欢穿豹纹,也不喜欢打耳洞和烫发(这些我在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有尝试过了),我甚至骨子里不是一个喜欢招摇过市的人。但是在种种家庭变故中,我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太低了,父母只会用一次次转学把我转到更偏远、管理更严格的地方,以为靠学校把我捆绑住就能解决问题。其实当时他们需要做的事情特别简单,就是看见我、爱我。因为没有被看见也没有感受到爱,我就只能不断闹出动静,证明自己的存在。我想我可能确实带坏过一些同学,这是无心之举,也许他们和我一样,也是被忽略、被漠视,想要证明自己存在的孩子。

闺蜜是个优等生

我能跟苗成为好朋友,是因为我为了她跟班主任吵过一架。那次吵架过后,我意识到,也许当时,班主任对我的容忍也快接近极限了。

班主任是个眼光很高的人。她早早就晋升了高级教师,自己的孩子考上了市里的好高中,又从那儿考上了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这在我们这所偏远中学里算是个传奇。她当时已积累下足够的人生奖章,不必向他人证明自己,也很少关心别人的评价。

心情好的时候,她总是跟我们讲她买了几套房子,她的孩子在大都市如何见多识广,自己又为了孩子未来的人生做了哪些准备,她的孩子将过上怎样我们见不到也无法理解的优越生活。当时,我对她的炫耀厌恶极了,总是在QQ空间里痛批她的庸俗和势利。

15岁的我,还不理解“焦虑”是一种怎样的情感。我上大学后渐渐能明白,当时我的班主任和她的孩子刚刚步入复杂的都市生活,从资产、眼界上的差距,到行为方式上的不同都会给生活造成诸多困难,这些困难带来的焦虑会影响人的自尊,教人不得不一直说服自己。当然了,她用贬低我们这些孩子来维持她的优越感、缓解她的焦虑,是错误的。

当时,在网上附和我的人不多,没有几个学生会公开跟老师对着干。不过私下里大家都对班主任的高傲颇有微词,苗也偷偷地认可我的观点。

苗坐在我后面一排,是个标准的好学生,成绩优秀,家庭和睦,家教谨严。她说话和声细气,有素养又大方,总是在微笑,总是在思考。我俩构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基本是个二流子。但苗出于友善,以及好奇,还是经常愿意跟我聊些有的没的。她总有一针见血的观点,这让我把她当成难得的好姐妹。

那天的数学课,苗发烧了,安静地在桌子上趴了一会儿。班主任看见,把她叫起来臭骂了一通,说她上课不认真,态度不好,扰乱课堂秩序,对自己几斤几两没点数。她可是个好学生!她怎么可能像我那样故意捣乱?我真不明白班主任是怎么想的。

下课了,苗看上去有点蔫,或许是生病的缘故。我问她,生气吗?要不要我替她出头。她摇摇头,说,算了算了。她说没事,可我回忆起从前的经历,倒是越想越气。

以前在市里上学的时候,我是小地方来的,学习成绩又一般,很不受待见。因为爱吃香菜,班上欺负人的同学管我叫“香菜妹”,甚至把我按在地上打。那时候我领悟到,人多又集中的地方,总会分出个“强派”和“弱派”来,强者想要欺负弱者,几乎是一种天性。

后来转学回爸妈的学校,我抢先跟“强派”的人交朋友。看着她们羞辱那些瘦小、畏缩的女生,我感到很痛苦,即使我从不参与,我也觉得我肮脏。在“强”与“弱”的对立中,选择哪一边也不得安宁,假如用心观察,别人感到痛苦和屈辱的时候,他们的表情不也传递给我们同样的感受吗?为了克服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受辱的恐惧,欺负人的人只能不断地变本加厉。对于感知敏锐的人,这也是一种自我伤害。

所以再来这里的时候,我只想玩,带着更多人玩,逃离那种欺侮他人与被人欺侮的循环。

我想,从前我看到女孩子合起伙来扯别人头发、踹别人肚子,固然令人厌恶,但也只能归类为品德教养问题。而班主任欺负苗则要恶劣得多,她明明知道苗不会“扰乱课堂纪律”,只是出于一时情绪不佳就责骂她;学校的规矩不许苗反抗,而她又是个品行端正的学生,不会随便违反规矩。

我要不治治她,这岂不是纵容作恶吗?

这么想着,我就穿着我的荧光黄吊带背心,怒气冲冲地闯进班主任的办公室。我叉着腰怒斥她:“你作为班主任,你连你学生生病了都不知道,明明就是自己的失职,你不检讨,你还训她,你还骂她,你怎么回事?”

一身正气环绕着我。一瞬间我简直觉得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顶天立地,闪闪发光。而班主任甚至都没抬头,只是乜了我一眼,说:“你回去把衣服穿上再跟我说话。”

我灰溜溜地回了教室,不过还是跟苗说,我替她好好地训了班主任一顿,帮她出了口恶气。就这样,我赢得了苗这样一个十几年的好朋友。

上了高中之后,我和苗忙于学习,很少能通过QQ联系。喜欢传统文化的她想出了一种更有仪式感的沟通方式——写信。那些写着“朱佳航收”的薄薄的平信,就像远航而来的飞机,平稳停在收发室宽阔的棕色桌子上。我总是激动欣喜地打开它们。

这种联系到了我们大学的时候更紧密了,我常能收到她的信,所有这些信都被我收藏在了一个铁皮茶叶盒里。在我工作最辛苦的时候,苗给我写来了这样一封信:

最近降温了,心里好高兴,秋天终于到了。短暂的秋后,便是冬天,我最喜欢的季节。大家结束了一年的忙碌,好好相聚。

知道你忙,没人喜欢当工作狂,我想你心里那座山峰一定一天比一天高,所以你才如此努力向上爬。每上升一个高度,所见风景必然也是不一样的。登的山越高,山路越蜿蜒,身心也会更难受。但我喜欢登上山顶的感觉。

……

你身上也有一种特质,是我尤为欣赏的:总能给别人带来能量。这种能量不仅传播在你的家人、朋友、同事以及粉丝上,也同样照耀在我身上。只有内心坚强的人,才有如此力量。有的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生命的价值,但其实最高的价值,莫过于自己对社会、对他人产生的影响。

……

多么了解我的苗啊!她的夸奖我总是看了又看,她的话真是我在最黑暗的时刻眼前的亮光。后来我也问过苗,她说总是对我有种无条件的欣赏,看见我在拼搏,取得更大的成就,她觉得比自己取得了那些成就还要开心。

我们的友谊一直延续了十二年,直到今天。苗在湖南待得不顺,我帮她找了一份工作,当一位《易经》老师的助理。后来她和单位里的一些人相处得不顺利,我又把她邀请到我的公司里来工作。在我们的情谊里,我会一直做一个为她托底的人,她会一直做一个无条件支持我、帮助我的人。

中考那年,我能考上高中,能改变自己的人生,都多亏了苗的帮助。

高中毕业时的同学合影。阳光洒在我们的脸上,每个人都有美好的前途

高中毕业时拍了一套照片,发到微博上,积累了我人生中第一批粉丝

[佳航的话]我在生命里遇到的人,大多觉得我的朋友很少,做我的闺蜜很难。这是因为,我觉得没有什么比“闺蜜情”更虚伪的感情了。闺蜜情就是一起聊八卦,一起讲别人这不好那不好,但偏偏在看到对方好的时候,自己心里又很嫉妒。我的人生有那么多有意义的事情可做,我不需要这种轻浮的感情,不会在这里面投入过多的注意力和算力。但苗是个很特别的存在。

我不觉得她是闺蜜,我觉得她是我没有血缘关系的同龄的家人,她比我父母更加能接纳我。可能因为我跟她认识的时候,本身就带着一些不好的标签——我是混混,她是好学生,这个时候她选择了跟我做好朋友,她本来就不会对我有这样那样的要求。我在她这里感受到的,就是无条件的接纳、无条件的允许——不管我好还是不好,在她眼里都是好,她都能欣赏。她能深深地看见我的灵魂,看见我的本质,这绝不是那种一起聊聊八卦、讲别人坏话的“闺蜜情”可以相提并论的。她是个永远相信我的人,不是相信我能多厉害,而是相信我灵魂的纯净和高级。她的相信和欣赏无关我在现实世界做了什么样的行为。

在我们俩的关系里,苗永远是为我鼓掌的人,而我永远是她背后的依靠,永远可以为她托底。她的人生遇到迷茫,遇到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会在我这里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有段时间,她刚刚来深圳,住在我家,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疑问。她每天晚上问我各种大问题,比如“是不是应该善待伤害我的人?”“商业为什么应该向善而不是逐利?”等,我一一给她解答,而她的欣赏、她的看见,也反过来激发了我的流淌、我的表达。

菩萨回应了我

初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班主任来找我谈话,劝我放弃中考。她说,反正我也考不上,不如现在放弃,选一所中专,还能多玩几个月。

我知道她替中专招生是有招生费的,在老师家庭里,这是公开的秘密。想到她一边炫耀她有房子有积蓄,一边又要把我卖给中专,我气得不行。我跟她说,我要考高中,我肯定能考上高中。

虽然下定了决心,但我的水平摆在那里,初二第一次统考,九科里我有两科是F。最基础的知识点我都不了解,四个字母以上的英文单词,我一共认识不超过20个。我恳求苗:我好想考高中,帮我复习吧。

我没办法听老师讲课,因为落下太多,听不懂。所以那个学期,每天苗要学两个人的份,她先把自己的进阶知识学完,再做一份基础知识笔记,把最重要、最基本的东西写下来,下课给我讲。于是我每天课间就听苗讲课,上课就背她前一节课做的笔记。

我明白,我所需要的,只是在考试的时候达到分数线,所以我应该学弱科、学基础知识。虽然每天把苗的笔记和练习册打开的时候,我都最想学语文,哪怕把阅读题打开看看故事呢?但我明白自己没有浪费时间的权利,也没有可以侥幸的空间。深呼吸几次,掐自己几下之后,我还是会打开数学笔记和练习册。

但我还是低估了一个坏学生,一个一直在玩的学生要重新捡起学习的难度。别人做题的难度在题,而我做题的难度在题干——我连题都看不懂,更不知道该用什么公式。我翻开自己崭新的、书页割手的书,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学起,数学是公式、英语是音标、化学是元素符号……

有一个广泛存在的误解,认为“学习差”的孩子就是“学习能力差”的孩子。其实学生的成绩低可能来自各方面的影响,当时的我除了基础差,还总是在上学和读书中感到挫败,对于读书能给我未来的人生带来怎样的影响,我也没有概念。应该感谢想把我卖给中专的班主任,感到她的恶意之后,我不再是一个觉得学习没有意义的人,我有了巨大的学习动力,尽管可能是一种“恶动力”——我要证明,她对我的轻视是错的。

苗每堂课都做两份笔记,一份给自己,一份给我。写给我的那份,知识甚至比教材还要简单精练。从一开始,我们就共同定下了策略:只拿我能拿到的分,一堂课里由她给我划定“只需要听这个”的范畴。和她在一起学习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我甚至感到一种责任感,我不仅在为自己战斗,也在为了苗付出的努力而奋斗。

当时的我,总在上学和读书中感到挫败

我把苗给我的笔记按照章节贴上标签,反复读,读过之后就去看对应单元的习题。当时我甚至没有“做题”的能力,只能对照着答案和题干,一点一点思考这些步骤都是怎么来的。我的小跟班们再来找我玩,我统统拒绝,我说:“别打扰我,我要学习呢!”他们那惊讶的表情就好像看见老虎把白菜叶撕下来一片一片嚼着吃。他们还不想走,跟我拉拉扯扯一会儿,发现我居然是真心想学习,就在一阵不可思议的起哄声中又散了。

中考前的几个月的时间里,我每晚趴在床上,用被子盖着头,把苗的笔记一行一行地背下来。我做了一张物理公式表,每次考试前紧紧盯住、反复诵读,让它像照相底片一样印在我的眼底,然后开考第一时间迅速把它们都写在草稿纸上,再对着卷纸一个一个找——欸,这里有个“a”,公式里也有个“a”,代入一下试试?正好就有个选项是这个数吗?巧了!

如果您是个理科生,想必已经完全看出来了,我是一丁点也不会物理的。花了整整一年,我才学明白了什么叫“加速度”,什么叫“重力加速度”,上了高中不久以后又忘了。

我变成了苗身上的挂件,周末约她出去自习,遇到不会的就问来问去。逐渐地,我的成绩有了质的提升。我掌握了最常考的内容,能算几道数学填空题和大题,但我离有高中上还有很大距离,每天都很着急。

临近考试,座位已经排出来了,我当时就懵了,怎么我旁边都是成绩比我还差的,还有曾经结下仇怨的人。本来就希望渺茫的我,更绝望了。

忘了考试前什么缘由放了个假,我跟随妈妈到外公家去了一趟,外公家是自建房,将正中最大的客厅改造成了佛堂,遇到重大的节日,或者村里有人去世的时候,佛堂里就挤满了人,一同祈祷、祈福,一时间香火缭绕。

那天我拿着苗的笔记坐在佛堂里,突然很想学着大人的样子,向菩萨祈求考上高中。我跪在地面上,额头贴地,默念:菩萨呀,我当了好多年的坏人,做了好多坏事,可我现在真的想改过自新,我想有一个好的高中读,我想做一个规规矩矩体体面面的人,付出什么辛苦我都愿意,只求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坐在佛堂里背了一下午笔记,或许是环境的缘故吧,心里特别地宁静,之后每当心浮气躁的时候,我就跑过去坐半天。我当时想,以后的日子要吃苦啦,不要那么爱玩,要好好学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放弃。

回到学校,突然传来消息,说座位排错了,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我被分到了一个满是好学生的考场里,安静到能听见关闭的窗外传来的汽车行驶声。

坏消息是第二次排座位,每个考场满满当当,整个学校唯独多了一个学生,就是苗。苗必须在一个单独的考场里完成中考,三个方向,三位监考老师,坐在她身边,盯着她考试。

我超常发挥,考上了一所不错的重点高中,而苗险些落榜,去了一所普通高中。她抱着我哭了很久很久,15岁的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一切。命运如此不公,而它的不公又和班主任的不公不同,我没有办法叉着腰质问它。

我在菩萨前发的愿似乎真正实现了,它以一种奇迹般的方式实现了我的愿望。我并不因此就相信什么“神仙显灵”的话,但我意识到,人的意志、强烈的愿望,确实是能改变所谓“命运”这种东西的。我改变自己命运的路途,就从这里徐徐展开。

[佳航的话]那次在佛前我的状态,和我人生过往中每一次许愿有什么不同?为什么我许的很多愿没有成功,而这个愿望实现了,而且几乎是奇迹般地实现了?我在许其他愿望的时候,只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开心轻松地把想要的东西脱口而出,好像觉得它就是一件挺开心、挺喜庆的事情。我在生日的时候许愿,看着流星许愿,还有一种小时候玩的游戏,对刚掉下的睫毛许愿,那些愿望都没有实现,但我在佛前的愿望实现了,有什么不同呢?

我在佛前跪下的时候,我真的是虔诚的、臣服的,好像忘掉了我,心里只有那个愿。我许愿的时候,身体里每个细胞都是有反应的,我自己也是热泪盈眶的,有点像电影里哪吒那喊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那一刻。那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声音,全身上下都在为这个愿而振动,好像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接收到了信号,统一了目标,从内而外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我认为这个愿和过往每一次许愿都不同,现在看来,我把它叫作发愿。发愿是由内生发的主动承诺,是愿意为此付出代价与修持的。我发愿我要做一个好人,我要改过自新,我要洗心革面,我真的想做一个好人,求菩萨给我一次机会。现在看来我求的是菩萨吗?我求的是我自己。我的整个潜能都被调动起来实现我的目标,也是我使它变成了现实。

“我也是第一次当后妈”

在讲我高中的故事之前,我想,我还有必要说说阿姨对我的影响。

当时我是一个没完没了地愤怒、总是在对抗的孩子,觉得整个世界都没什么合我意的地方。但面临中考时,我的精神突然清明了,意识到未来生活有种种可能性,其中一些令我向往,另一些却是我避之不及的。

3岁之前,我一直在爷爷奶奶家里住着,那幢房子矗立了三十多年,直到阿姨出钱重建了它。那是村里的一间红砖平房,总是很黑,很潮湿,客厅里停着爷爷亲手做的木头板车,平时爷爷拉着它买菜,但它也有别的用处。当年妈妈就是躺在那辆板车上被拉到卫生院生下我的。

爷爷奶奶的房子里面堆着白菜、包菜、香菜、玉米粉等各种各样的农产品,其中气味最大的是辣椒粉和腌蒜头。装着它们的袋子比我还高不少——当然,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家里总是飘着腊肉、小溪和线香的味道,我盼着过年,只有过年的时候爸爸妈妈会转四趟小巴回家来团聚。

那幢温馨的小房子,到我上初中的时候,终于破败到没法再住人的程度了。爷爷奶奶需要修一幢新房,可爸爸没有积蓄,他住在阿姨的房子里,开着阿姨给他买的车,盖不起当时村里时髦的双层小楼。于是爸爸向阿姨的娘家人借钱修了好房子。

房子修好之后,阿姨似乎有些不满,时常说盖房子花了太多钱,爸爸无论如何都还不上。初二时的寒假,除夕一早下了很重的霜,彻骨的湿冷,城里的电暖器是除不尽的,只有在乡下烤火才能舒服。我跟着爸爸回老家过年,一路上,阿姨和爸爸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到了爷爷奶奶家,他俩起先只是小声闹别扭,或者互不理睬,突然间,可能是爸爸某句话刺激到她了,阿姨突然开始发飙,在新房子里一边走一边对着爷爷奶奶大吼:“你们知道这房子这里要花多少钱吗?”她到处走,到处指,“没有我你们怎么可能有房子住”“你们还得起吗”。她的眼神充满了瞧不起,爷爷奶奶,在我世界里无比尊敬的老人,此刻,被训得像个孩子。爸爸那个像大山一样的男人,此刻也只能失了声。

我心中从小建立的秩序,这一刻开始崩塌,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秩序,那就是金钱。

没钱就没有尊严,没钱就不受尊重。

我的身体开始发抖,一股怒火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我试着用理智压制它,但它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终于,它喷涌了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你对爷爷奶奶讲话,给我放尊重一点!这个房子花了你多少钱,以后我加倍还给你!”

大人们都愣住了,他们从未看到过我如此愤怒,如此失控。于是都来安抚我的怒火,他们归结为这是孩子的冲动和不懂事,却不知,我的人生从这一天开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想,全都是因为钱,有了钱她就有了权力,能指使别人,伤害别人。我也得有钱,只有我富起来了,我才能在钱的世界里保护我爱的人和事。当天我立下了人生理想:成为一个很有钱很有钱的有钱人!

后来,我为了赚钱走进了大都市,开始创业,离理想比一开始近了很多很多,却发现,幻想中有钱人的“新世界”并不存在,独自身处繁华的都市中,我仍自然生长出了与阿姨相近的一面。

我从一个孩子成长为一个女人,逐渐开始看到一个全面的阿姨,一个受苦、忍耐、比任何人都聪明勤劳的阿姨。

在家里,所有其他人嫌苦嫌累,不会做和不愿意做的活,最终都是阿姨承担了。妹妹的学习,家里的经济、卫生、做饭、照顾老人,这些都只有阿姨能管好。爸爸在妈妈和阿姨的照顾下,甚至到现在都不会做饭。

阿姨回到湖南之后,先是在株洲买了房子,又给爸爸配了车,20世纪90年代末攒下的巨款很快就消耗殆尽。她操持了几年家务,到妹妹断奶、稍微长大后,家里的经济条件就已经捉襟见肘了。爸爸赚不到什么钱,两个人又都想给妹妹最好的,从奶粉、玩具到教育,钱几乎是只出不进。阿姨开始承包学校食堂,每天凌晨三四点钟起床,开车跑农贸市场,买菜、进货,起早贪黑直到现在。在工作赚钱的过程中,她从没有一天耽误操持家务、照看妹妹学习。

长大后,我成了一个创业女性,我身上那种勇敢、不服输,甚至骨子里有狼性的能量,不来自我爸也不来自我妈,它来自我的阿姨。我继承了她在经商创业上的天赋,这是从小看她做生意耳濡目染的,我又吸收了爸爸妈妈教书匠的纯朴善良和无我奉献,这两者一结合不就是菩萨心肠和金刚手段吗?所以我真的无比无比感谢我的阿姨。她也经常跟我讲,希望我不要走她的老路,要爱自己,她就是因为被她妈妈以死相逼,逼回湖南株洲才跟我爸快速领证结婚的,本来她有一番好的事业前景,可惜,终究被老一辈女人“事业再好也不是成功,必须找个老实人嫁了才算圆满”的思想给禁锢了。所以在婚姻里,她自然是以“恨”为底色的,恨妈妈,恨老公,其实最恨的,是自己。

随着长大,我和她交流了很多,成了要好的朋友。她甚至还跟我道歉说:“佳航,对不起,小时候对你做了很多很不对的事情,我也没有当过后妈,第一次做,犯了很多错误,请你不要怪我。”当时我的心里百味杂陈,嘴上说的是:“没关系的,其实我一直很感谢你。”心里却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这些年来相处的各种愉快和不愉快。我想了很久,最终意识到,我对于阿姨的看法,只用一句话就能很好地概括:

我为了赚钱来到了大都市,创立了自己的事业,却也逐渐发现,幻想中的“新世界”并不存在

她所经历的一切,换成是我,不能做得更好。

[佳航的话]我的阿姨真的是一个嘴巴特别凶的人,骂我、我爸,还有爷爷奶奶。但长大之后我看见了她的另外一面——我们家所有别人不愿意做、不愿意承担、嫌苦嫌累的活,全是我阿姨一个人默默干的。我妹妹的学习、学费,家里的卫生、做饭、家里的经济需要,都是我的阿姨在管着。有段时间家里经济困难,阿姨为了想办法赚钱,去做很辛苦的工作,凌晨三四点就起来送菜,从农贸市场进货,送到各所学校去。

结婚后,她给我爸买了车、买了房,帮我爷爷奶奶盖了新房,就连我爸和我妈婚内买的房子,阿姨也在帮忙还贷款。我小时候总是看到阿姨欺负爸爸,作为一个女儿,我觉得她蛮横无理;但十几年过去,我成了一个女人,扪心自问,我能做得像阿姨这样好吗?我真的做不到。阿姨给我爷爷端屎端尿、擦身子,把他从床上扛到厕所,再扛回去,做所有服侍他的最脏最累的活,而这时,爷爷的亲儿子亲女儿都不在身边。

过年的时候,她会考虑到回家的每一个人,给大家都买新衣服,买新的东西,给所有人做一大桌子菜。她默默付出、从不邀功,她的辛苦全部转化成了对外界的抱怨,就好像她觉得,如果我把你骂得要死,你还爱我,这才说明你是真的爱我。她是一个拿着最难最苦的剧本骂最狠的话的人。她是生命力最顽强的人。

抬头看见了太阳

考上高中后,有一个平凡而宁静的下午,我抬头走入阳光中,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了新的人生。

尽管我之前一直在讲我初中时如何追求自由,如何到处胡闹,如何穿着亮黄色的吊带找班主任理论,但实际上,那些日子并不快乐。做不被允许的事情,每天被人另眼相待,被老师和一部分听话的学生们刻意无视,我也会感到愧疚、不安、痛苦。我知道我像一只阴沟里的小老鼠,他们仅仅用眼神蔑视我,不像以前学校里的霸凌者拳脚相加,仅仅是因为他们相信,放任我这样成长下去,我就会过上凄惨的生活。

而更让我痛苦的是,我也觉得,自己会如他们所想,是一个坏孩子,没有什么前途可言。在历经一番挣扎,上了高中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那天我听着MP3在操场上散步,耳朵里是英文歌,手里捧着英文单词书,在微风中缓缓踱步。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刷上明黄色,操场边的树叶轻轻摇动,阳光透过树冠形成丛丛光斑,婆娑摇曳,像闪烁的星空。风是清凉透亮的,胸中的疲劳几次呼吸间就能涤荡一空,肺泡就好像柳条上新生的嫩芽,饱满新鲜,水灵灵的。我渐渐入了迷,坐在操场边缘的石阶上——连这些老石头都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我看见操场上还有许多同学,他们或沿着跑道跑圈,或也捧着书在读,我们一起走在多么美的一条道路上啊:宁静、安全、充满知识,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我的每一个想法,都是得到允许的,我觉得我比从前人生中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更自由。

原来真正的自由不是挑战规则,而是在规则里寻找自己生长的空间。自由是多么难得,又多么可爱呀。我继续观察操场上或走或跑的同学们。看书的人安静地盯着书页,用翻书的手压在微风吹来的方向;跑步的同学挺胸抬头,目光微微向下,专注于有节奏的呼吸;聊天的同学挨得很近,微笑着,交流着一些小小的秘密,它们好像是毛茸茸的,随风从一个人的嘴里飘到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与我在高中过上的这种轻松愉快、光明磊落的生活相比,我初中时的朋友们陷入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上高中之后,曾经的朋友也会找我周末出去玩。一开始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遛弯聊天、打打闹闹。他们玩得比以前更粗野些,说起学校里打架的事很多,闹大了还有动刀的,他们很害怕。

高中时的我。记忆中校园里的一切都洒满了阳光

听他们说这些,我感到很难过。我们在初中的时候都是活泼爱玩的小孩,如今他们却迅速变成了预备役大人,并且对前途有着相似的灰暗看法——曾经的朋友嘲讽我说:“我们可不像你有机会考大学。”她的话让我心碎,但我无力反驳。有一瞬间我简直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受一样的苦,才是我应得的。但我很快就意识到我帮不了谁。

有一次,他们请我去跟几个新朋友玩,到县里的KTV去唱歌。

KTV是个相当闷热潮湿的地方,烟味和酒味徘徊不去,脚下的地面是黏糊糊的。里面分不清白天和黑夜,昏暗的灯光常年亮着。

他们买了许多箱啤酒摞在那里。有人也给我开了一瓶。但我已经一年多没有喝过酒了,事实上,上了高中之后,一种本该是常识的想法突然出现在我脑海里——学生不应该喝酒。而我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学生,当然也不会喝酒。他们嘲笑了我一阵,说什么“小朱这就开始跟我们假装学霸了”之类的话,自顾自地喝了起来。他们对我还是友善的,大家一起聊天唱歌,喝多的人开始在屋里抽烟。但随着屋里的人喝得越来越多,情况渐渐发生了变化。

刚开始是身边的一位初中时的好朋友突然搂住我的脖子,扯着嗓子喊:“朱佳航,你给不给姐这个面子?”就把酒朝我嘴里倒。满屋的人都在哄笑。我推开了她,语气里有些不快。

场面一下冷了下来。似乎有人在哭。有个陌生的男生说了些场面话,让大家都不要生气,不必逼我喝酒,朋友在一起就是要高高兴兴的。他给我开了一瓶冰红茶,跟我干了一杯。

他们聚到一起抽烟喝酒,渐渐不再理我了。污浊的空气、阴暗和吵嚷让我感到胸闷、不适。我和他们提前告别,没有人理我。

我一路走到楼外,站了一会儿。环绕着我的烟味、酒味和人群的热气逐渐散开了,我意识到自己很想逃离这里,想逃回学校,在操场边安安静静地坐下。我可以把这个故事告诉身边的女同学,她会瞪大眼睛问我:“是真的吗?”她问过几次后,我就也会怀疑了:这难道只是我噩梦里的一个故事吗?

那以后我就再没有和他们出去玩过。在我十六七岁的时候,许多留在村里的同学结婚了,有了孩子。后来有一位姐们儿找我借钱,要堕胎,我给她寄了一些零花钱,之后把她的QQ号删掉了。

[佳航的话]那一个下午我意识到,我已经来到了一个充满阳光、温暖、闪耀着自由光辉的新世界。我已经和过去那个只能躲在潮湿阴暗的小角落,以坏学生自居的朱佳航告别了。

没有冲突,没有对立,没有非要对抗什么,我也不用去找存在感,去做出一些石破天惊的事情。在这样的世界里光是待着,我就已经感动了,已经充满了对生命的热爱。我很感激想要卖掉我的初三班主任,很感激拉我一把的苗,也很感激在佛前忏悔、虔诚发愿的自己,我知道我的新人生要开始了。

我想说,不管我们的人生陷入了如何的不堪、低谷、阴暗,当我们从心底升起想改变的“念”的时候,那一刻就是改变的开始。不管我们在多阴暗的地方,当我们选择走向光明,我们就是光明。我们永远有选择,在再极端的环境,我们都可以选择光明。有句话叫,黑夜再深,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所有的黑暗就都消失不见。所以追光者无须害怕黑暗只需要去追随光。

也许你考上了一所大专,那你也可以选择在大专的操场上感受阳光。许多大专的孩子,早早就开始实习,踏实磨炼自己的本领,甚至他在大专的时候就月入过万了,不管你在任何地方,只要你相信光明,你就可以给自己的世界带来光明。祈愿所有年轻的兄弟姐妹们,在任何处境下都不要忘了,我们永远有选择,我们永远可以选择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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