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柳荫班的人相处一段时间之后，南山把雪枪认为的柳荫班邀请他们同行的目的放到了一边，和柳荫班的几个女孩子都处的还不错，跟着戏班子走果然一路上出入身份不再成问题，但柳荫班并不是一个能够一路上京都的班子，在路上仍然是要定时进行一些表演，若是到达某个小镇，当地的大户有请，钱也是要赚的。
南山对柳荫班的这种选择接受倒是良好，但封修远似乎是第一次看到世界的真相一样，没想到给自己父亲听的戏在到达京都的路上就已经被这么多人听过了，无论如何心底都有些不舒服，南山形容他这种心态为，“发现某种自己有的东西别人也有就觉得东西不值钱”的旧贵族综合征，封修远也觉得好笑，渐渐就把这种心态放下。
而每次南山几人都作为戏班子的工作人员混进去，南山本来对戏了解的不多，倒是现在慢慢听懂了一些，她有次在花园里对封修远道，“我觉得你那次是想错了，他们也并没有就打算给睿王唱唐明皇，你看他们被人间邀请都是唱客人想听的戏，那应该就是他们的甄选戏目随便挑了一个吧。”
封修远一直觉得这个戏班有着说不出的古怪，既然南山这么说了也不反驳，“我是为他们好，在睿王寿宴上唱唐明皇，这样的罪责可不是他们吃罪的起的。”
南山噗嗤一声，近日跟女孩子呆的久了，渐渐也有了点女儿情态，笑之前知道要捂嘴了，“你说这话，好像你家是那为富不仁的京都豪富一样。”
封修远白她一眼心想我家可不就是么，但是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而是对着舞台上扭转身姿的人道，“楚云姑娘唱的也着实不错，是能够名动一方的水平，虽然不一定能达到霜华那种惊才绝艳的水准，为什么在柳荫班这么多年，都寂寂无名呢。”
南山道，“像在她像戏班子有霜华这样的人，她又怎么可能出名呢，于情于理，都是只能让她沉寂下来的。”
封修远毕竟是膏粱子弟，听戏听的久了，还是看出楚云的勉强，“她的伤应当是还没好，其次这几场戏也不一定非得要她出场，我看她还是太心急了。”
南山想了想说，“可能还是要在柳荫班到达京都之前打出名气吧，毕竟霜华易逝的事情路人皆知，若是她再不出场盖住一点霜华的名气，她在京都的戏怕是也演不下去了。”
封修远刚要说话，突然觉得自己面前的蜡烛晃了一晃，京中富户，听戏向来是晚上，放夜明珠与桌旁，只在戏台上下点灯，让戏台上的人更似仙境中人，但这是小镇，偏僻，自然没有夜明珠这样的东西，因此都是用蜡烛，此夜晴朗，无风无雨，怎么会蜡烛晃动？
封修远疑心自己看错了，突然阴风刮过，所有蜡烛都激烈的抖动起来，“怵——”的一声，台上的灯笼灭了一盏，这一惊之下，台上的楚云也停了下来，这一阵风刮的过于阴森，现场有人窃窃私语，坐在正中央的富户也起身查看是怎么回事。
南山站在这边，看到柳宁楠一张脸都白了，正对着楚云打手势，让她唱下去，伴奏依旧吱呀呀没有停，楚云却楞在原地，好像在出神，带着她面上浓丽的妆容，在只有一侧灯光的照亮下，显得像一个不会动的纸人。
南山这几日跟在戏班中，也听了不少梨园行当的规矩，其中一条就是开戏必须唱完，无论如何都不能半途停下，哪怕下雨了下雪了下面没有人看了，因为开戏鬼神出，必是不能停的。
楚云自然也是知道规矩，她从怔愣中回过神来，正要跟上唱词，却捂住喉咙，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发不了声，她脸上依旧想做出自然的表情，但面容已经变得有些狰狞，她嘶哑的发出一点声音，又收了回去，唱戏劈嗓是要砸招牌的，这个意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起，然而夜空之中，却传来一句唱词，幽幽接上了楚云没接上的那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都似这般赋予断壁残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事——”
现场立刻沸反盈天起来，台上的楚云也一脸惊愕，她依旧是捂住嗓子出不了声音的状态，夜空里却传来了这个唱词，唱戏的是谁？
现场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句，“这是霜华的戏腔！霜华显灵了！”
这一句话像是油锅滚水一样把本来只是吵杂的现场彻底点爆了，女鬼现身，自然众人奔逃，正好又有一阵狂风刮过，把台上所有灯笼都吹灭，现场更是像炸翻了天一样，所有人都朝着出口涌去，很快就只剩下南山几个人。
南山上前到戏台下，发现月色之中，楚云捂着自己的喉咙跪在地上，两道泪痕已经将脸上冲出痕迹，柳宁楠上前把她扶起来，搅了戏台是大祸，但是今天这种情况也根本无人可以苛责，只能先离开这个地方再做打算。
几人回到客栈，雪枪和仓绫对听戏不感兴趣，而且前段时间也跟了几场戏，更加没有心思，但这次看到二人回来，却是一脸非常好奇的样子问，“听说今天花园里霜华的女鬼显灵了？”
南山皱了皱眉，“这么快就传到你耳朵里了？”
雪枪好事的笑了笑道，“也不看看你待得这是什么只有芝麻大点的地方这种事情又岂能是瞒得住的，快说快说，我听听怎么回事。”
南山无奈，把现场发生的事情大略讲了一讲，雪枪感兴趣极了，追问道，“那楚云的嗓子真的哑了？再也不能唱了？”
南山摇头，“我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能简单的说一两句话了，说起为什么哑了，她也不知道，就感觉当时有一种力量掐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声音来，而那个戏腔更是绝无可能是她唱的，我和封修远当时都在现场听的分明，是从夜空中传来的。”
雪枪一拍掌心说，“这才是奇了怪了，难不成真的闹鬼？”
南山摇头，“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信鬼神之说，柳荫班出了这样的事情，必定是有人借霜华之死在兴风作浪。”
雪枪赞许的点头，“鬼神向来是没有人心可怕的，而且霜华之死模模糊糊，他们戏班里的人自然也大略知道一些，都装作不知，不就是各自心怀鬼胎，我们跟着他们戏班也是跟对了，这一路上必然有好戏看。”
南山发现雪枪对人性总是有种发自内心的失望，但是她与柳荫班相处日久，已经产生了一些感情，因此道，“我倒觉得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在互相倾轧，说不定只有一个人在背后搞鬼。”
雪枪道，“谁啊，你该不会觉得是霜华的鬼魂归来吧。”
南山摇头，“还需要观察，不过现在已经大略有了目标了。”
南山这边正说着话，就听见从走廊那边传来巨大的训斥之声，声音之大连南山这里都听得清晰，是柳宁楠压抑着自己的暴怒在训斥班内的成员，“若是有谁不想干了，我这柳荫班也装不下这些大佛！你们要走可以，不要在班子里装神弄鬼，我这一大家子人还要吃饭！各位心里都好好掂量掂量，耽误了此次上京，是多大的罪过！”
现场一片寂静无声，南山静静听了道，“我还以为这位班主一直都是那副憔悴的老好人形象，没想到也有发这么大火的时候。”
封修远失笑，仔细想了想，觉得南山对柳宁楠的形容贴切极了，又想伸手揉揉她的脑袋，雪枪很是不屑的说，“早就闹鬼的事情传的沸反盈天，却只在闹到堂会上才斥责，不过就是个只为了自己的利益辗转的人罢了。”
南山皱眉道，“谁行事举动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你说这话可真没意思。”
雪枪求饶的伸手道，“好好好，我没意思，我给您几位道歉，然后给你们端饭去。”
他起身打开门，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刚刚还在发怒的柳宁楠。
南山立刻站起来把他迎进来，想到刚刚雪枪的话不知道被柳宁楠听进去多少就很是尴尬，却没想到柳宁楠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进来说，“几位跟着我们戏班子也走了有一段时间了，敢问是否见到戏班中有些奇怪诡异的现象发生？”
南山还未说话，封修远就已经接了上去，“你是想问问我们有没有看到那个传说中的女鬼吧。”
柳宁楠的脸更白了一些，显然被这件事折磨的憔悴极了，“正是如此，我想劳烦几位能否，注意一下曾经发生过什么——”
南山道，“没有。我们没有注意到什么神异事件。”
柳宁楠喃喃道，“那必定就是人为作祟了。”他好像下定了决心一样站起身来要出去，雪枪却挡在门前笑道，“也不一定就是人为，说不定霜华魂魄有灵，认为她的死与我们无关，因此我们才看不到她显灵呢。”
南山皱眉，正要呵斥，封修远扯住她，就见柳宁楠的脸几乎已经变成死白，雪枪一拍手笑道，“我倒是有个办法，在下年少之时云游四方，也姑且学了一些方外奇术，不若我来替你们招一次魂，让霜华自己出来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