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京城东南位置上坐落着晟朝最出名的贡院,名为春晖贡院,顾名思义,只为春闱,即礼闱而准备。贡院分为东西两大区,东区是廊屋,为内帘官办公之所,中间建有一座斗拱飞檐三层高的塔楼,号为明慎楼。西区中间为号舍,左右棘墙边上皆有一排公廨,为外帘官居住之所。
辰时未到,春晖贡院前已经举子云集,停靠了一辆辆华贵的马车轿子,让人眼花缭乱。相比在楚州的乡试,京都的会试鼎盛之状不可相提并论,简直半个庙堂的大人都动员了起来,为自家子弟忙碌,所以说是越京城难得的盛事也不为过。
一驾装饰并不华丽的马车加入马车大军,在种满桃花树的直街停下。晏泞和司徒璟先后跳下来,望着眼前的热闹,感慨万分。
今日来送他俩的人,依然是昨日的车夫,还有柳辅。
柳辅是最后下车,可能是因为不用参加科举吧,所以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嘱托晏泞道:“好好考,千万不要名落孙山,给柳府丢人。”
晏泞哭笑不得,无奈地道:“卷子写不写得完是我的事,考不考得上是天决定的事。”
司徒璟则显得规矩好多,朝柳辅轻轻笑道:“柳兄放心,以晏泞的才学,十有八九会榜上有名。”
柳辅对于晏泞头脑灵活是见识过的,所以相信后者即使不是一甲二甲,起码也在三甲之列,听到司徒璟的回话,才觉得忽略了一个,补充道:“那我就恭祝你们两个,都能得到上天眷顾。”
司徒璟眉笑颜开,朝柳辅俯身一礼,以作答谢。
正说话间,一道不和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身为国子监监生的晏毓已于三日前离开国子监,回府准备科举之事,今日他是坐着侯府马车赶来贡院,与之相随是她母亲周氏,还有邵宁侯晏庸。
晏庸跟随在晏毓母子之后下车,因昨晚见过晏泞,在道歉之后并无得到晏泞的“原谅”,所以在一路上他都是闷闷不乐,因此引起了周氏极大的不满,说他身为当爹的在儿子大考在即都不说几句鼓励的话,反而哭丧着脸,真是晦气。
晏毓也是他的儿子,对于晏毓今日的科举,他自然也是关心的,只不过有周氏悉心照应,他没有什么可以插手之处。相对来说,他更为担心晏泞踏进了越京城,且有冒头之势,周氏会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书箱由下人提着,晏毓两手空空,目光厌恶而冰冷地望着马车边上的晏泞,说出来的话毫不客气,“上天如果会眷顾你这样出身低贱的人,那上天真是瞎了。不要以为过了乡试,就会平步青云,蚂蚁始终都是蚂蚁,永远也长了不翅膀,成不了翱翔天际的雄鹰。”
因为不是晏家血脉,与晏家也没有血海深仇,晏泞听起这话,并没有什么不快,只为死去的朋友发出一声叹息,悲他八岁以前都是在如何尔虞我诈、暗无天日的侯府长大,过的又是什么寄人篱下的日子。“我道是谁,原来是邵宁侯晏世子,真是失敬。晏世子出口成章,文采斐然,我猜上天定然眷顾于你。”
“这是自然,我家毓儿出身名门,自幼延请名师教导,进入国子监,与公子王孙同窗,可谓是人中翘楚,上天不眷顾我儿,难道还眷顾你一个庶子吗?”
晏泞还是第一次看到周氏,小时候听死去的朋友说,侯府大娘子是个怎样恶毒的女人,他还以为周氏长得面目可憎,如今望着这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他不禁怔了一下,又听到这番刻薄的话,当真觉得人不可貌相。
在这个时候,自忖势单力薄,不足以周家抗衡,又不想拉柳家下水,所以并不想激怒周氏,向她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略带讨好地道:“怪不得晏世子出类拔萃,原来是有个出身名门望族的娘亲,今日一见,周娘子果然是大家之风扑面而来,让人好生敬仰。”
本以为晏泞受辱会唯唯诺诺的,没想到却得到了恭维的话,周氏愕了片刻,然后才醒悟起晏泞话中一口一个世子,一口一个周娘子,全然没有称谓兄长和母亲,这让她又喜又怒。怒的是晏泞目无尊长,喜的是她自己也不愿意听到自己丈夫与云锦这个贱女人生的儿子叫她母亲。在这样复杂的思想中,她暂且忽略了这一页。
在一边杵着,看了许久也听了许久的晏庸,深感家门不睦的悲哀,也怕周氏接下来会对晏泞做出什么过激的事,便站出来打圆场,“好了,时候也快到了,快进去科考吧。”
周氏愤愤地瞪了眼晏庸,冷哼地扭过了身。
晏毓更加直白,路过的时候,用自己的肩膀狠狠地撞了晏泞一下,再酷然地低声道:“就是因为你那该死的贱人娘,我娘才会饱受父亲的冷落。我会让你明白,你回到越京城,是个错误!”
对此,晏泞暗地里呵呵一句。
你所谓的邵宁侯府很好么?悍妇当道,跋儿无礼,爷们软弱,老子还看不上!
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晏泞正要迈步,忽而一只手掌搭了上来,他回头一看,见是晏庸。
晏庸本不想当着周氏的脸与晏泞接近,怕激怒了周氏,反而对晏泞不利,但在这个决定晏泞一生荣耀与否的时刻,忍不住身为一个父亲的悸动。
晏庸没有说什么,晏泞也没有说什么。
四目相对,短短的一刹那。
晏泞端正身躯,走过直接,穿过贡院前的空地,跟着举子的队伍,与司徒璟一道走进了贡院。
望着隐没于人群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入口处,晏庸还没有别开目光,直至一脸窝火的周氏来至他身边。
周氏既酸又恨,咬着牙道:“原来在老爷心目中,毓儿还比不上一个庶子!”
晏庸猛然醒神,刚刚这是怎么了?明明打定主意,即使再见面,即使晏泞再怎么受到奚落,他都绝对不会去理的。这下又给晏泞带来了祸事,不由生起懊悔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