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寺离开,晏泞便回到国子监崇文馆官舍,等待着宫中消息,他这个时候的心情却是怎么也静不下来,即使有过往的监生跟他打招呼也毫无反应。他失魂落魄般,行到了湖泊边上的亭子上,捉起了一把石子,拼尽力气一块一块地将其掷入湖水中,以此来发泄着心中的烦闷不快,以至于最后,将所有石子抛完,依坐于石椅下,竟然浑身发热,不感一丝寒冷之意。
他微微昂着头,目光望着晶莹雪白的河池浮冰,望着万白丛中一点绿的荷藕,思绪却是早已漂浮到天边云端之下的那道宫墙。原来此地可以窥望到皇宫那高八丈的城墙,所以此湖边的一座高台,也称为望龙台。
听说王轨也进了宫,那他跟王美人煽风点火,晟帝听到这个坏消息,会不会龙颜大怒?晏泞担心只靠曾沛一人之力,怕是无济于事。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他忽然想到了那个许久未曾出现的灰衣人,但灰衣人是东宫的人,东宫会为了他一个暗棋而去自毁根基么?显然是不太可能。于是乎,他又想到了申相,申氏倒是一直默默关注着他,可他也担心,他此次表现得如此糟糕,申氏会不会对他感到失望从而弃之不顾?显然,这俩个势力,都有难以预测的可能,让他不得不颓丧。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来报说,天子特使到。他顿时精神一震,猛地立起身来,但是双脚好似焊在青砖上一样,怎么也动不了,应该说心中的畏惧让他难以迈步。磨蹭了一些时间,他终于缓缓抬着脚步,迈向决定他命运的前方。
崇文馆前,黄门侍郎领着一队御林军等候,看到晏泞到了,便开始宣读圣旨。
晏泞从惶惶不安,到惊喜万分,连忙接了旨,礼送特使离去。
之后,他到西山居给从宫里回来的曾沛好好地道了个谢。
曾沛摆了摆手,理所当然那般说道:“你是我唯一的入门弟子,能眼睁睁看着你倒在阴谋诡计里么?谢不谢的,不要再说了。”
暖流划过心涧,晏泞潸然泪下。
忧色盈表,曾沛郁郁道:“只是不知今后,还有多少明枪暗箭哪······”
惨惨朱门掩,那堪折竹声?霏霏已飘牗入心头
······
平秀坊,卫府。
卫璜于书案间埋首公务,忽而听见管家说张万言来谒,便传令迎入。
俩人客套见礼之后,卫璜便问宫里情况如何。
张万言则将晟帝处理结果告知,他眉飞色舞地说着,显然是对这次的出手收获感到满意,言语中有邀功之意。
卫璜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随后赞赏了张万言几句好话,又让管家赏了挑了一些礼物给给予张万言,便算打发了。
在张万言离开之后,在偏房里听了多时的卫渊走出,遗憾地道:“此次本为一石三鸟之计,拿下蒋油,换上黄宵任寺卿,算是达成所愿,可惜未能使晏泞获罪,未免美中不足。”
卫璜沉声道:“有王美人从旁吹风,陛下竟然放了晏泞小子一马,此事倒出乎老夫的意料。”
卫渊猜测道:“该不是,陛下也喜爱晏泞之才吧,毕竟在晏泞独占九百青衫而胜之,声名远播之后,天下可不少人称赞陛下慧眼识珠。陛下又一向爱脸子。”
卫璜既无赞成亦无反驳卫渊这番话,他陷入若有所思之中,乍然间精光闪出,破有几分讶然地道:“原来如此。”
卫渊不解道:“请爷爷赐教。”
卫璜略带恍然的语气道:“陛下可能是从张万言身上了解出什么了,所以才拿下蒋油却不治罪。不处理晏泞,是为了不拂了申氏的脸子。把黄宵扶为代官,一是遂了我等之意,二是暗示我等,过犹不及,事情该结束了。这样一来,谁也不开罪,就轻轻地把这件事给了了。看来,我们这个陛下,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呐。”
······
飞云坊,胡府。
傍水小轩边上有一带蓬亭台,此时的台上放着火炉,炙烤着羊肉。一张食案上还摆放了美酒和蔬果。
申公亭坐在一张南官帽椅上,手握钓竿,在结着冰渣子的湖上钓鱼。闻着酒肉之香,却熟视无睹,目光顺着钓竿而去,神情百无聊赖。
忽而,带刀武士行到申公亭背后,拱手道:“相爷。”
申公亭哼地应了声,慵懒地问道:“寒冬腊月,千里冰封,放鹰逐犬亦无猎,枯寂啊。秀实,京中有什么有趣的消息?”
带刀武士答道:“失踪的监生死了,尸体已移回大理寺。”
这一下,申公亭来了些兴趣,“说说。”
这名名叫段秀实的带刀武士详述地将曾沛与蒋油入宫,以及后来的晟帝处理结果说出。
“几只兔子打洞藏食,幸苦一场,觅到了一根大萝卜,看着就好笑。”申公亭谑笑,而后想到晏泞,脸色又沉了下来,“倒是这个晏泞,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一败败于窄巷刺杀,再败败于博阳楼会。”
段秀实不禁问道:“一个只会玩弄笔杆子的文人,在京中多如过江之鲫,相爷何必大花心思?”
申公亭莫测一笑,“你只看到表面,若论权术、武力,本相自然不惧任何人,但这天下,只论刀剑,是长久不了的,还得看人心,而人心,往往就在这些士大夫之中摇摆。”
闻言,段秀实脸色微凛,他自然听出了此言蕴含中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