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蹙眉,显然并不乐意她在此时出去,生怕惹了是非。
“你可与这人相熟?”顾子明险些要将落款上的“冷扶辰”三字,盯出个洞来。
“相熟谈不上,不过是慕雪樱与此人有些过节罢了。”安染七将信纸随手点了,扔进碳盆之中。
“你且小心着些,我不在身旁,护不住你。”顾子明一叹,终究是不再追问,只是瞧着有些失落。
安染七垂眸,并不愿意与他多言。
春日之中,梨花开的正盛。街巷之中,香气四溢,扑面而来。
似是从不曾见过这般胜美之景,风也驻足,由着那簇簇梨花盛在枝头,压过嫩叶。
兜兜转转几圈,又是这间高楼。
门口小厮只见了她一眼,引领着她登了最高处。依旧是那长走廊,木雕栏之间悬了些银铃,叮叮作响。
推门而入,只见冷扶辰一人对坐在她面前。不同于先前那般华贵,这间屋子尽是竹子,由竹制成。墨色横幅题字,更多了些典雅意味。想来该是文人墨客极为喜爱之地。
安染七跪坐在蒲团之上,并未分给眼前人一个笑颜。
“雪儿,今日你我相见,为何这般冷淡?”冷扶辰装作不解,眉眼之间尽是化不开的忧愁之色。
安染七讶异道:“你喜爱竹央,与我无关。又何必处处针对我?”
冷扶辰咬牙,她最见不得的便是这类人,分明抢占着他人的爱慕,仍旧不自知,偏生要来嘲讽她。
忍下心中怒意,酸涩道:“阿央心中都是你,我只是向你来讨教一番罢了,不过是我自欺欺人,想来雪儿也不愿告知我。”
安染七思及春香,想起她怪异模样,反问道:“许是他喜爱的是春香,并非我呢?”
又冷声道:“莫不是竹央不曾与你说过,我并非他口中那慕雪樱。我乃是永昌候府嫡女,将军府小少爷之妻?”
冷扶辰终是再忍不住,连声骂道:“你这能骗得过阿央,如何能将我骗了去!若你不是雪儿,他又怎会整颗心牵挂于你!”
“那姑娘自便罢。”
安染七无心与她多言,索性起了身,就要转身出门。
门口两人立在门前,显然是不叫她走。
安染七冷了脸:“你信中言说与我相商春香之事,却将我堵在这里?你可真是做的好。”
冷扶辰面不改色,冷笑一声:“江湖规矩罢了。”
安染七不由得嗤笑一声:“偷人东西,也算得江湖?莫不是偷到了竹央头上,芳心暗许,一腔热血转了性子罢?”
盯着门口人高马大的二人,上下一打量:“本性难移,果真只做得这些下三滥之事,也不知竹央知晓你这般,该是有多欣喜。”
冷扶辰白了脸,颤声道:“你如何知晓我的从前?莫不是有人告知与你!不…知晓内情的都该被我杀了去…春香,是春香告诉你的对不对!”
不成想这番话竟戳中了她的痛处。
安染七转身跪坐在蒲团之上,露出一个笑来。
只是不论冷扶辰如何瞧着,都极为骇人。犹如背后有着怪物,一爪扑下就可将她撕碎一般。
宛若妖魔般的甜美嗓音,从远处传来,魅惑般地将她的心神掠夺走。
“时至今日,你还不想将此事告知与我,好受尽她的折磨么?”
“来吧,告诉我了,我去杀了她,这世上,再无人知晓你的秘密。”
“竹央也只会爱你一人,再无甚么慕雪樱可以阻挡你。”
见着冷扶辰眸色渐暗,安染七露出一个笑来。索性她留了一手,她身上带了些熏香,与夏蝉那不知名的药粉所出同源,皆是通过吸入致使神志不清,乃至出现幻觉。
方才假意离去,不过是叫她转移注意罢了,此时该是发挥作用,她只得任由摆布。
安染七莞尔道:“来吧,将你所知所想,皆告知与我罢。”
冷扶辰开口,低沉浑厚的嗓音在空荡的屋子之间传着,娓娓道来。
春香乃是几年前被竹央所救。
那时冷扶辰不过是个无名小贼,跟着竹央明面上做着生意,闯荡江湖。却仍旧暗中做些偷鸡摸狗的事,维持生计。
那日她被派遣看店,不过是个酒楼罢了,这掌柜在亦或不在,并无甚么关系。只是竹央仍旧叫她不得离去,她哪里会听,不过是他敷衍之词,被她抛至脑后。
见着一公子,衣着华贵,分明是那锦衣玉食许久的富家小公子面容白皙,想来是不谙世事,被养的极为娇贵,带着一小厮,慢吞吞地出了酒楼的门。
冷扶辰眼眸一转,心生一计,忙起身追去。这若是成了,必定又是一笔钱,许是她后半辈子便是吃喝不愁了!
竹央不知去了何方,索性此处也有那店小二看着,想来是出不了打大错。
冷扶辰跟至一处院墙边,只见其中高楼耸立,夜幕降临,燃气烛光,似白昼一般明亮。
小公子转身进了府中,只是这府中侍卫众多,一个不察,恐性命不保。转身观察了一会儿,冷扶辰终是恋恋不舍转身而去。
原路返回之时,只见一人跌跌撞撞朝她奔来。而这人身后围墙上,霎时间便出现许多黑衣人,想来是追着此人一路而来。
冷扶辰不过一小贼,哪里见过这般架势,慌忙之中转身,落荒而逃。索性那些人只意图追那人,并未将她放至心上,不曾追上来。
冷扶辰不知逃到了何处,四处皆暗,隐隐约约有不知名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寻声而去,只见一女子蹲在墙边,不住地喘着粗气,衣衫不整。
冷扶辰一怔,这女子被人下了药!
那女子见着她,慌忙凑上来,喘息道:“帮帮我,求你了…你要甚么我都给你…我不想死,不想死…”
黑暗之中,将人误认,她本就作男子模样,将她认成男子却也是情有可原,只是这等境况下,她如何能帮的了这女子?
一阵脚步声传来,冷扶辰一惊,忙向着院墙外翻去,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再望去,那女子已是不见了踪影,想来已是被方才前来那人带走。
返回酒楼之中,仍旧灯火通明。店小二见着她,激动无比:“冷少爷,方才竹公子带了名女子回来。他终是开窍了呀!”
是了,她不曾与任何人提及她是女子。正因如此,她才得以在这世上活得安然无恙。纵然无他人庇护,她也活得自在。
竹央不过是她意欲跟随用以谋求生计的老大罢了,旁的一概不愿去想。此时也在心中暗自为他感到高兴。
只是第二日,他身旁多了个侍女。她听出那侍女的声音,正是前日里被下了药的女子。
那日将这女子带回的,竟是竹央!
此时她仍旧感叹命运捉弄,竟叫她与竹央擦肩而过。却也知晓竹央与这女子缔下契约。这女子做他一辈子的侍女,永不叛心。而他则是她的救命恩人,用以解药。
这药说来也奇特,并不能完全解除了去,只得日复一日在身子当中生根发芽。每解一次,只可抑制几日,这时间却可愈发长了,日后便是数月不再犯。
冷扶辰甚至借此取笑过他,只是日复一日,药解,人却变了。这似乎成了二人不可言说的默契,每月有空之时,必将同床。
直至那日竹央将她从白柏手下救出。余光当中尽是相处数年此人的侧颜,宽厚的胸膛第一次成为了她的依靠。
难得迟来的青涩爱恋,从此便在心中生根发芽。
再瞧向春香,便是酸意几许。恨不得大肆宣扬这个名为竹央之人,是她心中人。再后来,逢人便言语她二人关系不一般。
竹央只当她所言二人是“过命的交情”,并不做他想。
她不由得心生怨恨,却也知晓这并非她能左右,再后来。竹央外出之时,便带回一个姑娘来。
竹央说这人叫慕雪樱,乃是在他跌倒之时帮了他的女子。竹央怎会无故跌倒?
只是见着他眼中从未出现的光亮,霎时间便明白了一切。这分明就是一见钟情,借故认识这女子罢了。
她从春香眼中,看出了显而易见的失落。暗自庆幸之余,却也知晓她与自己乃是同路人,都是那为情所困之人。
“阿央。”她像往常那般唤道。只是那人略过她,目光放向远处,那里正有一人,慕雪樱正坐在茶桌前,对着他笑。
似骄阳一般灿烂,却又带了些娇羞。该是最令人向往的。
她暗暗想着,若是叫慕雪樱知晓竹央与春香的关系与曾经,她该是作甚么想法。只是不及她有所言语,春香便先她一步。
她瞧见了竹央气急败坏的模样,低落的眼神。那几日他消瘦了许多,面色显而易见得变得可怖。
她做了一回好人。
装作气急,狠狠地训了一顿春香,解了心头之气,却无法将竹央的心挽回。他整颗心都挂在了慕雪樱之上,二人关系险些因此破裂。
不知他如何哄好,只知二人更为亲密一些。二人靠在一起,好不养眼,就连她面上那可怖疤痕,都暗淡许多。
再不复当年轻狂小贼,褪去夜行衣,她仍旧是竹央身旁不离不弃的好兄弟。陪伴多年从未放弃。
即便他有了心上人。
冷扶辰暗恨,你且瞧着罢,究竟这笑到最后的是何人!
只是有一日她再也没见到慕雪樱,春香也不知踪影。
竹央呆呆地坐在窗边,遥望天际,仿佛那处有仙人,能将他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