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日竹央昏昏沉沉,每日晨寐夜起。竹央每每见不到他人,几日下来,竟是面容枯槁,若不是这屋子当中再无他人,只怕她要连声大喊捉贼。
不论他日后如何风光,平地起多少高楼,只是不敌深夜时分一块丝帕。
她曾见过他抱着那丝帕,昏沉入睡,亦或者是哭喊着要拿着那丝帕去寻慕雪樱。酒后真言尽是慕雪樱,这叫她怎能不记恨在心?
一腔热血还未泼出,便凝固在心头。
不知为何,他放弃了江南数百亩田地,几家铺子,直直奔向京城,买了不大的宅子,日日与客相谈。
直至那日她见到春香。
二人目光交错,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她上前,只问道:“屋内可是她?”
春香落寞神色昭然若揭。
她那日见到的,便是安染七。面容与曾经记忆当中那名灿烂女孩并无不同,只是这性子冷淡的,却是叫人匪夷所思。
好你个慕雪樱,叫一干人为你痛哭流涕,牵肠挂肚,而这人却似没事人一般,仍旧端坐在原地,怔愣地看着她。
这眼神莫不是在嘲讽她这些年不过徒劳白费么。就连竹央不顾一切奔赴而来,都成了笑话。
春香一动不动,岁月似是不曾在她面容上留下印迹。
二人错身之时,目光相撞,又移开。
她与春香向来不是一路人,从前是,现在是,日后也必定是。
冷扶辰目光无神,呆呆地盯着面前的安染七,忽的回神来,显然是想起方才所言。
眼眸之中多了些怨毒之色:“慕雪樱!你好大的胆子。”
安染七挥手散去眼前缭绕的香烟,莞尔道:“竹央不知你是女子身?”
她笑得这般灿烂阴险,定是不安好心!冷扶辰本能一缩,却又想起此时身处地界来,眼眸暗了暗,将眼前茶水一饮而尽。
“你说,你今日可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地么?”
安染七瞧了瞧窗外,薄唇轻启:“若是你坐镇,怕是逃不过。”
“不过,此事怕不是由你做主了。”
不及她思索安染七言语中深意,只听得屋门外一阵交谈,门被推开。踏入之人正是今日不曾回来的竹央!
安染七见他来,慢悠悠地学着她的模样,将茶水中的茶一饮而尽,莞尔道:“竹公子莫不是寻到了线索?来的这般慢。”
冷扶辰这才明了,这都是安染七设下的圈套!她特地将竹央唤回,借此来制约她。她一早便算好了她今日要将她严刑逼供!
这是何等城府,怎能叫人不心惊!
冷扶辰回过神来,只觉背后一阵凉意。再瞧着那毫不知情的竹央,这才略微信了她的话语。
这人果真不是先前那个慕雪樱,即便要将那女子囚禁起来,也不会有半分怨言,如今面前这人俨然是一匹饿狼!
她就要爬向竹央,哪知安染七莞尔道:“我瞧着冷小姐身子不适,那便多歇息罢。我便不再叨扰了。”
微微躬身,向着面前竹央一行礼。
竹央怔愣片刻,转向冷扶辰,果真是面色煞白,瞧着便像久治不愈一般,血色全无。
目光深邃,哑声道:“冷小姐?”
安染七此时正下楼梯,全然不顾冷扶辰的反应。待行至楼下时,似有所感地向上一望,与冷扶辰遥遥相望。
冷扶辰咬牙,骂了她一句。她不敢出声,毕竟竹央就在她身后站着,这倒情有可原。
冷扶辰瞪着她,这般贸然地将她的身份败露,也不知是好是坏,只是竹央却再不允她入他房间,男女有别,便是该从此时开始。
这便是给了她预警,日后便能光明正大的追求竹央,再无人敢拦着她。
望着安染七的眸色之中,多了些洋洋自得的意味。
安染七朝她做了个口型,转身而去。
独留冷扶辰立在窗边,喃喃道:“她不日便归。”
怔愣片刻,慌忙转向竹央。
果真,竹央立在竹子旁,拈着那上面不知道以甚么做的假叶子,莞尔道:“雪儿过两日便归来了,你好好修整一下这楼阁。我定要让她瞧一瞧我的地界,不比旁人差。”
冷扶辰呆愣片刻,仿佛自己向他透露身份不过是个荒唐笑话。不过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无更改。
竹央言语尽,转身出了门去,独留冷扶辰一人在屋中。
待木屋沉重地关上,冷扶辰终是再撑不住,跌坐在地上。眼眸之中却再流不出泪来,眼眸之中神采再不复。
她不敢再去赌,她也没有甚么东西可以拿来一赌。她只知晓,竹央从此便再不属于她。
耳旁传来一声冷笑,冷扶辰呆呆地望去。只见窗上站了一人,那人面露凶光,却仍旧有些不解,打趣道:“竹央那小子怎得也不来哄哄你?瞧你这般落魄。”
不知是哪句话刺中她,冷扶辰一跃而起,哑声道:“对,她还要回来,届时只要杀了她…”
白柏面色一沉,从窗子出入,是他向来的习惯,只是今日凑巧见着她了,这才揶揄两声?
如今听着她竟要去杀人,心不免一沉。忙将要冲向门口的人拦住,诧异道:“你平日里小摸小偷地便是极限,为何今日还要去杀人?你可需得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丧失了理智的冷扶辰哪里能听得进去,仰天长笑,疯癫一般甩开了他的手,就要跑走。
白柏想起方才上了马车的慕雪樱。虽不知可与她有甚么关联,只是若放任冷扶辰不管,她便是再无法回头。
杀人这条路,高风险却高收获。一旦尝到甜头,便是万劫不复。纵然是他,情急之下也有了罔顾王法之念。将人杀尽了,便能一了百了,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冷扶辰一个弱女子?
快步上前,一个手刀狠狠劈下。冷扶辰不及反应,瘫软在他怀中。
当务之急还是尽快找到竹央问个清楚。
安染七一路安然无恙地回了府中,夏蝉诧异道:“少夫人不是午时才归么?这不过两个时辰…”
看着她的脸色,随即莞尔道:“想来是格外顺利了,夏蝉在此先恭喜少夫人,又解决一桩心事。”
安染七点了点她眉间,笑道:“真会说话,这小嘴跟谁学的,这样甜。”
夏蝉不知如何应答,只是一味地笑着。所幸安染七也并不追究。叫她去摆了茶来,顺手拿起桌边的账簿来翻阅。
不过三两下,夏蝉柔声道:“少夫人,茶好了。”
安染七随口一应,将茶端起,正要入口,却见得夏蝉眼眸不错地盯着她,颇有些许怪异感。
将茶杯放下,夏蝉面色并无不同,只是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蓦地灵光乍现,她便知晓了这种怪异感从何而来。夏蝉性子沉稳,最是懂理,并不直直盯着人看。
这般情形…
安染七眼眸一冷,随即出了门,院子之中随意转了转,一路上遇上许多丫鬟见着她行礼,只是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
安染七目光几乎凝成实质,恨不得将过往的每人盯处个洞来。
众人瞧见她,纷纷避让。
她此时无比确认,春香潜入了府中,且控制了夏蝉!只是她此时人在何处,却仍旧是个迷。
正院!
是了,只有正院才能叫她这般光明正大不被发觉,且叫她不敢随意探查的地方!
安染七快步走去,只是几人在院子外面,便将她拦了下来。
冷眼盯着众人,哼笑一声:“不愧是你,果真有两把刷子。”
她一离开,余光瞧着众人皆尽数离去,归至原先的位置做着活计。
春香!
她眼眸一凛,翻身爬上屋檐,轻轻敲着瓦片。果真,一瓦片下传来空洞的声响。轻轻一掀,瓦片轻而易举地被拿起。安染七盯着下面空荡的屋子,呆愣片刻,不敢相信竟有如此大的空隙,叫她窥伺其中。
想来是春香已经不是一日在此处偷听,也不知被她听去了多少机密。
纵然是安染七也不由得气急。
这般不将她放在眼中,果真是在向她下战书!
正要纵身跃下,只见屋檐下窗子旁,正有一丫鬟扫地,来回走动着。这便是叫封死了路,叫她进不去。
“好你个春香,我自是请不动你。且先看看你要耍甚么把戏!”
安染七自顾自地回了院子当中,夏蝉笑眯眯地看着她,疑惑道:“少夫人方才去了何方?为何不在此处待着?”
这话从她口中出来,叫安染七不由得一个激灵。
“原是如此。”安染七口中喃喃道。
毫不畏惧地直直迎上她的目光:“行了,虽是不知你是如何做到的,通过夏蝉来操控我,未免有些小人。”
夏蝉不解的声音传来:“少夫人,您在说甚么呢?哪里有人将夏蝉操控了去?”
安染七怒意更甚,竟然顶着夏蝉的身子说这话,也不嫌羞臊!知晓春香并不愿与她多言,索性道:“你出来,你我二人好好说说话。隔着夏蝉,莫不是你怕了不成?”
这般激将法,却不曾将春香激怒。夏蝉笑着闭口不言,仿佛当真不知她口中言语。
安染七叹息一气,呆愣地坐在夏蝉视线所触及之处。她定要将春香好生盘问一番,究竟是如何操控夏蝉,甚至将她言语也能复刻了来。
脑海中细细思索,不得其解。江湖之中也并无此类秘术,若是能得此术,想来日后行事方便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