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庭驿一顿,纳闷道:“子明兄,你在说甚么?她不过是个姑娘,哪里知晓…”
他话音一顿,霎时间感觉衣袖一紧,转眸回去,柔和了面容,笑道:“你莫要怕,子明兄并无恶意。”
谁知那女子直勾勾地盯着他,忽的绽开了笑颜,道:“我本来是想寻了你来,替我做一件事。”
顾子明笑了笑,瞥向一旁的陆庭驿,笑道:“有甚么事情,是陆兄做不得的?姑娘莫要妄自菲薄了。”
语毕,便要起身离去。
那女子在他身后喊道:“只有你!”
顾子明一顿,诧异回眸,颔首垂眸盯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只是眉眼再无笑意。
她却也不惧,撑着陆庭驿的臂膀起身,冷声道:“只有你,能进了知县的府中。能见着知县家中的人。”
陆庭驿颇有些惊诧,愣了半晌,方才看向一旁的顾子明。只见他摇摇头道:“陆兄也能做,莫要寻我。”
头也不回地从门中离去。再者,便是听闻不远处的屋门合上的声音。
这边高大男子已然将人捆绑起来,丢在一旁的角落之中。
陆庭驿看了他半晌,复又盯着那女子落寞的神色,心中一紧。搓了搓衣裳,连忙上前两步想要将门关上,霎时间一顿。
回眸时,果真见着那女子转头,盯着二人不语。
陆庭驿心中有了计较。
想必她此时是想着顾子明罢。这人想来应当是她雇佣来的,更不会做了甚么坏事。
念着要相敬如宾的念头,他将地上方才打斗时落下的木板收拢起来,干笑两声道:“我先去寻了掌柜的要了赔偿…你可要甚么小吃?我一同与你带上来。”
只见她清冷道:“不必了,有劳陆公子。”
陆庭驿一顿,苦笑一声。随即出了门,方才将门掩上。
顾子明也算的仁至义尽,知晓他心中有人,有意远离了去。站在门外,叹息一声,踌躇半晌,还是闷声下了楼,替她将损坏的物件赔偿了去。
掌柜的想要问些甚么,猛然住了嘴。
陆庭驿不曾发觉他的异样,颇有些落寞的上了楼。
方才她一句知晓他的来历,仍旧萦绕在陆庭驿的心中挥散不去。挠了挠头,立在楼梯口,不知是该去寻了顾子明,还是回了屋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庭驿转身望去,只见是与顾子明同行的卫澜之。他憨笑一下,快步走入里面,敲响了顾子明的那扇门。
门从内里打开,只见他瞥了一眼陆庭驿,侧身而入。若是顾子明并非一般人,这人想来应当也非同一般。
再抬头之时,眼眸之中便是狠厉之色。
正要推门而入,里屋的门霎时间便打开。顾子明探出头来,沉声道:“陆公子现在可有空?”
陆庭驿一顿,发觉他此时并非“陆兄”,而是“陆公子”。察觉到他此时有要事相商,陆庭驿垂眸,应声快步而去。
屋中有一人正在门后立着。望去果真是方才进来的卫澜之。
陆庭驿垂眸道:“子明兄。”
顾子明率先回头,替他拉开椅子,做了手势,笑道:“陆公子请。”
这是摆明了要与他长谈的架势。
二人对坐,只有卫澜之仍旧站在一旁。
顾子明毫不避讳,沉声道:“方才要说甚么?此时正巧陆公子也在,一并听听罢。”
卫澜之点头,道:“如少爷所言,我今日果真在城东寻着一处小门,那处颇为繁华,纵然是有人从那门中进出,也并非有人察觉出异样来。”
“那处做着店铺模样,其中更是摆着些繁琐杂物。若不是有人在门前乃是风尘仆仆,脚踏一双雨靴,叫我生疑去瞧了瞧,只怕此时还要蒙在鼓里边。”
顾子明抱胸,思索半晌后,蹙眉点着桌面。
陆庭驿一惊,忙问道:“这丽都竟然还是个卧虎藏龙之地。知县为何不开城门,反而要走了那见不得人的小门?”
顾子明嗤笑一声,只差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攥紧了道:“若是进来的外人多了,他这尽心尽职的知县名声,可要保不住了。外人皆是知晓他这城池要在战乱之中民不聊生,偏生只他一人以一己之力蒙蔽诸位百姓。”
“接了消息尚且不曾安排诸位百姓去避难,反倒是做起秀来,又是当街挂灯笼,这边又在比武招亲。竟是把这一仗当成了儿戏。”
“将我大夙置于何地!”
他言语掷地有声,眼眸之中的狠色难以抹去。陆庭驿盯着他神色,也不由得震撼一瞬,缓了半晌,名字在口中慢慢嚼着,忽的一顿。
双眸慢慢睁大,又思索片刻方才那女子口中言语。心中那些猜测落在了实处。连忙起身行礼道:“卑职先前不知是将军,多有冒犯,还望将军责罚!”
顾子明抬眸,却也不惊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叫人坐下。叹息一声道:“知县这是念着我动不了百姓呢,以百姓来要挟我。他独身投靠了大梁,如今倒打一耙。果真是好手段。”
陆庭驿明了了他身份,却还是宛若在睡梦之中游离片刻,听闻他语气沉重,半晌,悄声道:“子明…将军,此时我们应该如何做?”
二人统属一军之中,更不该有了嫌隙。
顾子明摆摆手,笑道:“在外边暂且先按原样称呼罢。我会叫人带了马出丽都,过两日便是我入丽都之时,城门大开之日。你便从那侧门之中出去。”
陆庭驿了然,笑道:“原是将军叫我替了您。只是将军您去何处?若是知县问起来…”
顾子明莞尔一笑道:“他问起来,你便说我一早便入了丽都,此刻正随着商队回了大梁呢。”
陆庭驿不由得佩服。抱了抱拳,笑道:“从前只以为将军不过是个莽夫,与我这等粗人不相上下。不曾想着将军您足智多谋啊!”
卫澜之撇了撇嘴角。
分明一刻钟以前,他还是满脸警惕,便是手也在衣袖之中摩挲。随时都能将衣袖之中的匕首掷出,以备不时之需。
现在倒是一脸谄媚模样,也不是在做给何人瞧去。
顾子明笑了笑,并不多言,这才询问道:“早上之事可还不曾完。你为何要去派人刺杀了雅格?”
陆庭驿一顿,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事,闷声道:“将军有所不知,自他来那日,我只是瞧见他身手矫健,外表确实一副纯良模样,瞧不出所以然来。我有心试探他,当晚便潜入屋子之中,给了他一个出其不意。”
“谁知这人在这客栈之中兜兜转转,躲了个没影,我便放弃了。只是昨日我正巧瞧见他在后堂之中舞刀弄枪,瞧着颇为眼熟,想不起来是何方流派。”
“我当时并未有了想杀他的心思,只是过了半晌,他一柄长剑直直朝我袭来,若不是同伴在身侧,只怕我要命丧于此。”
顾子明点头,这才道:“你只不过是报了仇罢了。”
拍了拍他的肩,随即起身,叹息一声道:“陆监军。如今你尚且是一军之首,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可意气用事,况且雅格留着还有大用。万不可再以刀剑相杀。”
他点头应了,这才转而向着一旁的卫澜之稍显歉意地点了点头,方才出了门。
再望向这女子之中的屋子,心中宛若五味陈杂。踌躇半晌,叹息一声,终归是摇了摇头转头进了门。
最后一日。
顾子明唤了雅格前来,叫他召集了众人,接二连三地往外走去。各个都是轻装上阵,宛若只是出门行走一圈,不过两三个时辰又能再见一面。
不曾有人在其中捣乱。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
最后一人走时,这客栈之中霎时间便寂静下来。雅格再度点了那纸卷,深深地吸了一口,复又长长地吐了出来。他隐没在那烟雾缭绕之中,看不清模样。
最终,这根纸卷还是燃尽了去。
直至唇边,轻巧地吐了出来。在地上滚了几圈,霎时间熄灭。
“今日多谢子明兄弟,我到底还是欠了子明兄弟一个人情啊!”
顾子明摆摆手,示意他莫要放在心上。
掌柜的在一旁疑惑于今日大堂之中为何人这般稀疏。楼上那女子又下了楼来,今日中规中矩,不过是一袭灰色衣裙,身外套着外衫。
不似前几日那般俏皮,多了几分韵味。
她身后是紧随而来的那高壮男人。
男子亦步亦趋,垂眸盯着脚尖,颇为乖觉。
她上前来,眼神在顾子明与雅格身上流转片刻,轻笑一声,行了礼,方才道:“公子昨日走得急,奴家还不曾告知了公子名姓。”
顾子明下意识就想退后一步,谁知她先行退后,洞察他所悉一般,笑道:“公子唤奴家阿岚便是。”
言语毕,转过身子,挑了最边上一桌,入了座。叫身旁的雅格百思不得其解。盯了半晌也不知她此举有甚么目的。
顾子明摇摇头,随即笑道:“接下来你做甚么打算?”
“留在此处也好,去哪里也好。总归是要趁着战乱,做些从前从不敢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