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谈笑半晌，只得知他此时并不曾想着要出了丽都，不曾在安宁中生存，更是期盼着这仗快些打起来。届时丽都定然分崩离析。他也好混水摸鱼，拿了银钱也好离去。
第二日这便来了。
顾子明与陆庭驿在屋中商谈至夜半，不过小憩片刻，复又翻窗而逃。卫敛之随着陆庭驿一同而去，时时监视着他的动向。
卫澜之一人跟随在顾子明身旁。清晨之时，顾子明下了楼替陆庭驿将房钱结了，这才慢悠悠地晃着出了门去。
他曾安排的密报乃是在午时方才到。此时出了门，忽觉一阵清凉，抬头时，隐约还能瞧见天边鱼肚白，又是挂着一轮新月。
晨间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拂在面容之上，叫人面色一僵。一旁抱着布包的卫澜之一时间被那风钻了衣领，浑身不由得一颤。
思索半晌，询问道：“少爷，接下来我们如何做？”
顾子明摇摇头，示意他也不知晓。只是要在知县迎了陆庭驿入衙门时，他要趁机入了知县府中去。
颇有些在意知县的罪证，必定藏匿于曲府上。他使了一招调虎离山之际，趁其不备，打个措不及防。
卫澜之亦步亦趋，只见他悠哉悠哉逛了不少城区，不少商摊已然摆了出来，端着蒸笼坐在一旁煽风点火。隐隐冒着热气直冲上天，带着些许香甜味道。
顾子明认出这乃是之前那家。
上前一步，在氤氲之中瞧着他看不清面容的那店小二，笑道：“今日是甚么包子？”
那人鲜少见着这般出尘人来，当即惊叹一声，笑着将最上面那层蒸笼掀开，瞧了一眼后，隔着水汽笑道：“公子，是萝卜的，可香了！”
顾子明清了清嗓子，在卫澜之惊诧的眸子之下笑道：“来两个。你这可有地界叫我们二人用膳？”
店小二点头哈腰，向后唤了一声，将二人请了进去。
店铺不大，不过三丈宽。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中桌椅擦拭地极为干净，一扇门阻隔之内，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此时还不曾有人前来，顾子明伸出手来，示意他一同坐下。与顾子明一同进餐，卫澜之作为亲卫却是头一回。
诚惶诚恐道：“少爷，这不和规矩。”
顾子明筷子点了点圆润白胖的包子，抬眸瞥他一眼，冷声道：“你莫不是想叫旁人瞧出来，我们二人分明是主仆，却吃些这等饭食？”
卫澜之一顿，随即应声，战战兢兢地入了座，只是不论如何也下不了口。
顾子明道：“这顿饭用完，你我二人可是要在傍晚才能再进食。你当真不用？”
卫澜之这才夹起包子来，软和的面方才撕开，其中便是胡萝卜那鲜香的红心。此时被这香味引诱，也不顾得许多。
午时。
顾子明二人见着曲府门大开，知县的轿子便从中而出，又是一阵响动，身后又跟了空轿子出门。大门缓缓合上。
二人对视一眼卫澜之抱着布包，蜷缩在角落里边，一眼望过去，竟是甚么也瞧不见。
顾子明左右瞧不见人，先是扔了一枚石子在院子之中，落地无声，一旁更是不曾有人过来。
攀住墙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跃而下。
贴着墙根立了片刻，观察半晌，见着无人来探查，转身绕过面前的屋子，隐在角落之中，看不清面容。
府中丫鬟小厮人来人往，成群结队。顾子明生怕惊动了旁人，猫着腰躲着窗子，从后院之中潜行。
忽的听闻一屋中传来说话声，顾子明一顿，下意识驻足片刻。屋中原是一名老妇嘀嘀咕咕，口中说些世人尽然不信的话语去。
又是妖魔鬼怪，又是遭了报应。天上仙人指路，更是地府有阎王索命。顾子明转了眸子，知晓这是一个好机会。攀着窗户，悄悄探出一个头来。
不曾瞧见内里人去。一扇屏风挡住所有视线。
顾子明听了半晌，见这屋子之中不再有旁人的气息，方才一跃而入，险些将一旁的花瓶打翻了去。
从屏风之后走来，瞧见屏风前乃是一张小方桌，屋门大开。不时地有冷风灌入其中，一名青丝花白的老妇正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口中念念有词，手中不停歇地捏着极细的绣花针穿插在那布块之上。
顾子明轻咳一声，以示警示。那老妇似是不曾听闻，仍旧念念叨叨，不过片刻，一只喜鹊跃然布上。
她重新理了线，瞥了顾子明一眼，不为所动。仍旧垂眸绣着未尽图案。
顾子明心中诧异，走至她身旁，入了座。
盯了片刻，笑道：“婆婆，您这绣的真好。是甚么鸟啊？”
那老妇方才一顿，停下手中活计，抬了头来。那双眼眸之中浑浊，有散不尽的阴影。也不知她如何能看得清这屋子之中的情形，又是如何将手底下的绣花针捏的这般精确。
她缓缓扯起一个笑来，道：“你怎么又来了啊，娘亲不是告诉了你，无事莫要来么？”
“这孩子大了，怎么反倒不听话了呢…”
她念叨着，又垂下了头，捏着绣花针在布上穿梭，絮叨一阵之后，忽的顿住，将手中的活计放在了桌上。手伸进衣袖之中摸了半晌，方才掏出些许油纸包裹着的蜜饯来，颤巍巍地拉过顾子明的手，塞了一把又一把，笑道：“可是想念娘亲的甜蜜饯了？快拿些走罢，莫要叫主母看见了，又要说你了。”
一阵阴风袭来，顾子明抬头，只见头上只不过是层次不齐的木板，透过这些缝隙猎奇，隐隐还能瞧见明朗的日空。
顾子明接了，揣在怀中。复又打探道：“您可知晓你家老爷在何处么？”
她并不言语，盯了他半晌之后，笑道：“你要吃面啊，好好好，娘亲给你煮面，你最喜爱的阳春面！”
她说着，便要起身，扶着桌子，小心翼翼地往下探。
顾子明眼疾手快扶住她，又将人缓缓扶在座位之上，叹息一声，知晓此时是探不出甚么来，走之前又将那蜜饯尽数放在桌上，方才转身离去。
此处荒凉，走了一柱香的时日，方才见着人声鼎沸。他不由得咋舌，便是先前那扇大门离得远了些，此时更是叫他寻不着路，晕头转闹半晌，见着三两成群的丫鬟有说有笑从身前走去。
不过是主母今日惩罚了哪名丫鬟，又是说今日小姐用了甚么稀奇古怪的午膳。
顾子明见着几人在岔路口处挥了手，分道扬镳，一时间无奈。
兜兜转转，竟还是不曾知晓这府中的要塞之地在何处。正要转身离去时，只听得一名丫鬟笑道：“你又去寻了大少爷呀。”
另一丫鬟做娇羞状，嗔怒道：“大少爷叫我此时给他送了热水去，你可莫要胡思乱想，败坏了大少爷的名声！”
二人打闹作一团，顾子明心中一动，瞧着那丫鬟的离去方向，忙侧身躲在一旁的树木下边，悄悄尾随着。
若是大少爷，定然是知晓书房在何处。
顾子明头也不回前进了去，见着她左顾右盼，瞧不见人了，方才敲了敲门，里面不过片刻，屋门大开。
顾子明悄悄翻窗而去，此处也有屏风遮掩，借着屏风遮挡，顾子明悄声隐在屏风之后。
只是这屏风镂空，并不能遮挡了他的衣裳，顾子明瞧见不远处的柜子，转了转眸子，侧身躲藏在衣柜一旁。
屏风之后的人笑闹片刻，转眼便推搡着入了门来。见着来者，顾子明一顿，这人身长八尺，眉目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中流转着情意叫人难以忽视。
身后便是方才那名丫鬟。
面红耳赤地跟着入了内屋，手足无措地将手中的果盘放下，抬眸悄悄打量片刻四周。这内里虽当不得奢华二字，仍旧是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副当世珍品孤宝。
丫鬟支吾半晌，方才憋出一句话语来：“大少爷…大少夫人不在屋中么？”
顾子明险些笑出声音来，也不知安染七做刺客时，见着这般愚蠢之人有甚么反应。他平缓气息，屏气听着，思索着如何将这小丫鬟打发走了才好。
大少爷爽朗一笑，叫顾子明心中一惊。只见他手颇为不安分地缓缓抬起，复又抚上那丫鬟的面容来。丫鬟打了个哆嗦，平白一丝诧异，面如滴血一般，讷讷道：“大少爷…若是叫主母知晓了…”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喜，随即嗤笑一声：“一个继室也好意思对本少爷说三道四的？也不瞧瞧她生的那个女儿甚么模样。不要忘了，这曲府终究还是我的。”
“大少爷英明。”
她眼中的崇拜之色，最是让人大快人心，轻抚半晌她的发丝，忽觉此女的乖觉来。心中更是满意几分，拍了拍手，莞尔道：“大少爷今夜，想要同你一起快活，不知你可愿意？”
顾子明微微蹙眉，这等隐秘事他却是不必再听，正想要弄出些响动来叫他二人转移了注意去，门外有人高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