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内之人上下打量他一番，瞧见他眼眸之中的促狭之意，瞬间了然。当即便有些恼怒，从来都是他戏耍旁人，何日有了旁人来戏耍他的时刻？
顾晟茗盯着他的面容，目光一刻也不曾略过。自是瞧见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笑。只是笑意并未达到眼底，满眼阴鸷：“怎么，不愿说说？那便来说些正事，你手中的名单，在何处？”
嗤笑一声，不过相隔一个栅栏。纵然那狱卒加固多少，也不及他轻轻一撞。这些号称天人也无法逃出的防范，在他看来，不过是儿童游戏一般，引人发笑。
“与你何干？我便是不愿说，你能奈我何？”
这话不假。纵然顾晟茗跟着陈允之一路跟来此处，也不过能待一日罢了。陈允之求来一次机会不易，更不论他此日出了这扇门，可还能安然无恙地到了家。
眼前这人神不知鬼不觉，便是一场腥风血雨。不过三言两语惹恼了他，便能与人大干一场。顾子明与他便是落了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顾子明伤了身，眼前这人险些丢了命。只是仍旧生龙活虎，实属亏了些。
顾晟茗面上丝毫瞧不出来慌乱，气定神闲。那怕面前之人是个刺头，无从下手，他也要探个深浅。
“你这招式跟谁学的？瞧着眼熟。”
顾晟茗盯着他身后正偷偷摸摸地解开锁链的双手。那双手已然扭曲成了怪异模样，转了一周又一周，若是旁人便该断了去。
似是做了小动作被教书先生发现一般，当即顿了顿，又恢复原状。冷冷吐出二字：“自学。”
顾晟茗挑了挑眉，这人倒是比他心中所想要聪明几许。句句都答，却叫人从言语之中挑不出甚么深意的话来。比那不答还要棘手。
心中轻啧，顺势编起了故事来。瞧着一旁的烛灯，酝酿半晌，莞尔笑道：“我在京城之中待了不少时日，探听到些事。你要不要听？”
直觉这人不曾有甚么好事，方才要开口拒绝，哪知眼前这人自顾自地开口。
“这京城之中，近日来好似被咒了一般。有盗贼四处逃窜，又是偷了这家的青玉花瓶，又是窃了那家的金人像。”
“偏生又死伤无数。”
顾晟茗盯着那人双眸，瞧着那人闭了眼，方才移开。
“有人说这人罪不可赦，该杀该斩。有人说这人是在为民除害，乃是十足十的大善人。”
“众说纷纭，这该如何是好？只是那人偷了一件不该偷的，叫人知晓了。”
顾晟茗忽的轻笑一声：“你猜猜，他偷了甚么东西？”
栅栏那处之人自他开口，便已知晓结局。索性方才闭了眼，叫他无法从双眸之中瞧出他跌宕起伏。
这人没有答话。
顾晟茗松了口气，如此瞧来，他便是赌对了。只不过根据一些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半真半假地编了个故事，不成想竟歪打正着。
“他偷了那物件后，发觉了不对，当即便一路逃亡。只是这回，惹了皇家的人。插翅难逃，只得一路做恶。究竟是为了掩盖，还是在暗示？不若此事也叫你来猜猜？”
顾晟茗抬眸，挑了挑眉。只见眼前这人轻轻吐出一口气来，似是调笑一般，嗤道：“这我如何知晓？不若请了那些最喜这些腌臜事的甚么大理寺？还是叫劳什子的东厂？”
顾晟茗并未如他所想那般丧了气，仍旧是面上笑颜不曾落下。摸不透他内心想法，反倒叫栅栏之中的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果真是势均力敌。他一个不防便要踏入眼前这人所设的陷阱之中去。
正待迎接他下一个试探时，谁知顾晟茗缓缓起身，一脚将身下的椅子踹回原处。居高临下地盯着眼前这人，莞尔一笑：“那么，后会有期。届时还希望你能活着来见我。”
甩袖而去，听得那靴子敲在地面之上，扬起一阵尘土来。
听得不远处，方才那弱小的小官抱怨道：“再不来了，便是他求着我也不来！”铁门“吱呀”一声，缓缓落了锁。偌大的地牢之中，此层竟只关押了他一人。
层层铁门之外，守着的小侍卫微微颔首，陈允之掩去不适，拍了拍尽忠职守的领头侍卫，笑道：“做的不错，日后再接再厉。争取…”
话还不曾说完，只听得远处传来一声叹息。抬眸望去，只见顾晟茗正坐在马上，似是此处煞气过重，身下的马儿不安分地晃动。不时地刨了刨脚下松软的草地，发着嘶鸣声。
瞧见陈允之望来，有些不满地蹙起眉头来，沉声道：“说完了？那边有马，快些走了。”
陈允之大声应和，有些不解。这人怎么人前人后两幅面孔，先前求自己时宛若被抛弃了去的小狗，怎得事情办成了便这般恶劣！
与顾子明简直是天壤之别！那顾子明即便再不乐意也愿意与他好言相向，他被眼前这人骗了去。这哪里是甚么求人的，分明是吃人吐不出骨头的饿狼。
颤巍巍地上了马，手握缰绳。不安地躁动着倒是叫他慌乱一瞬，那马儿瞧着他似是不曾有反应，左晃右晃，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霎时间，心中腹诽消去了大半，只余下点点惊慌。顾晟茗并不知晓文官为何这般瘦弱，不过是一匹马也骑的左摇右晃。厉声呵斥道：“抓住缰绳，向后勒。左，对。放松。”
陈允之情急之下方才将马控制住，暗暗松了口气，不待他向着指导他之人道谢，转眼之间只余下一个背影来。
匆匆忙忙驾马紧随，方才离了这片草地，马儿当即便镇定许多，脚步轻快。陈允之这才思索起方才的事来，只是此回灵光一闪，有些不可思议。
不会这人说顾子明放心不下这地牢，也是他信口雌黄胡编乱造之语罢？
瞧着顾晟茗的背影愈发近了些，猛然发觉顾晟茗特地放慢了些，想是在等他。当即便大消了心头那些不靠谱的念头。
这人乃是将军，光明磊落 何苦靠着这些下三滥的招式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