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晟茗垂眸，他不曾见过皇上口中所提到的人。
虽是宫中有所传闻，只是始终得不到面见机会，更不论对此人加以评判。
皇上轻抬起手，在书架之上抚摸半晌，神情一怔，似是瞧见了哪本书，果断抽出。
随意翻了两页，背对着顾晟茗，轻声道：“如今在朝几位皇子，不知顾小将军，更属意哪一位？”
顾晟茗微微垂眸，莞尔一笑，便是知晓皇上定不会在此事上放过他，先是顾子明，此刻又是顾晟茗。顾家的人注定是要为皇室而奋斗一生罢。
“恕臣直言，当朝皇子只有三皇子与八皇子可堪一较。只是二人比起当年皇上的风姿，仍旧是差远了。”
皇上嗤笑一声，书页不知翻去多少，也不知究竟是否听进去顾晟茗口中言语。似有若无地发出一声“是么”，究竟是在敷衍还是甚么感想，都无从得知。
顾晟茗沉默半晌，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方才不过是为了讨他欢心所言。只是如今这种情形，似是惹了他恼怒。不由得开口道：“皇上，家父生前常言，皇上英明神武，既有匹夫之勇，更有书生之意。二者兼得实属不易。”
“而如今三皇子有勇，却不甚知晓谋，八皇子有谋，独独缺了勇。自是比不得皇上风姿，二者与皇上乃是小巫见大巫罢了。二位皇子尚且如此，莫要说其他皇子。”
“五皇子一心重商，本就不在权贵之中留恋。十一十二皇子虽是弱冠，只是胆小，心有所虑成不了大事。小事尚且犹犹豫豫，大事又如何独当一面？”
“再来便是那方才出生不足年岁的十四十五皇子，更是不必再提。”
似是听闻他言语之中未尽的悲惨之意，皇上轻叹一声，合上泛黄的书页。嗤笑一声：“是了，各个都如此。就连朕喜怒无常都不见有人前来规劝！老大本就不在朝堂之上，若他曾经见着朕这副模样，想来是唯一一个敢出言以对的。”
顾晟茗心里霎时间如同明镜一般，皇上这哪里是食了毒之后的喜怒无常！分明是装出来的，只为探查众人反应！
如此瞧来，只有那几名忠心耿耿的大臣前去提点，赶跑了太傅后，便是再无人敢上前一步，人人自危。
“怎么，怕朕要了他们的命？做个君主尚且不知晓何为对错，如何能叫这国家太平，如何能有这盛世！”
皇上似是动了怒，甩袖负手，手中藏书被狠狠地摔在地上。露出些散架的纸张来，散了满地。又扬起一片灰尘来，阳光之下浮动着，瞧着颇有些凄凉。
抬头瞧了一眼这偌大的藏书阁高高在上的房梁屋顶，似是落了许多灰。面色露出些若有所思的神情来，叹息一声，暖和了语气，“朕先前，最是看不惯将军府。”
顾晟茗似有所感，顺势抬起了头，朝着他所望的方向瞧去，只是灰蒙蒙地，只瞧见些灰色尘埃。
“在朕还是皇子时，与众多皇兄一同抢，好不容易得到了一次行军机会。只是将军府立功，抢了朕的风头。同年岁的皇子都有了亲王之位，独独朕，不曾有。”
“要知晓，朕那时被打压怕了。母亲不过是个妃位，母妃家中又不过是个四品官阶，与当时的皇后娘娘，哪里能相提并论。”
“朕在这宫中，甚么事情不曾见过？在雪中跪了三个时辰，险些腿没了。饮了毒酒，险些命也没了。可朕都熬了过来。”
“朕的母妃却没熬过来啊…只不过是走在路上，滑了一跤，竟是跌进湖水当中溺死。可笑么？”
顾晟茗不知如何作答，左右眼前之人也是他憎恶之人。巴不得死去才是好的。
皇上只是瞥了他一眼，笑道：“不成想，将军府竟成了朕的契机。将军府屡屡胜仗，这功名，父皇看在眼中，自是算在了朕的头上。那些争得头破血流的人，最后都不曾坐在这把宝座上。”
“也不知朕是该感恩戴德，还是该怒气冲天。命运弄人啊，朕也有这一天。不成想你们将军府果真是命大，娶了个丑女贤良淑德。叫百战不殆的小将军做了文官闯出了一番名堂。”
顾晟茗手蓦然紧攥，又舒缓开来。眼眸低垂，瞧不见其中神色。
“朕心心念念的几个皇子，竟是没有一个能堪大任。不及朕，更是不及先帝！顾将军，你来瞧瞧，这究竟是为何！”
顾晟茗垂眸，他当上这皇上本就是沾了将军府的光。先帝本就是有眼无珠之人，更不论此时坐在这皇位之上之人。那三皇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瞧着似是名君子，不过衣冠禽兽罢了。
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不若等等十五皇子罢，贵妃娘娘想来也是爱子心切，定会好生教导一番。”
“贵妃？”似是在嗤笑他的不自量力，皇上摇摇头，“她走火入魔了，无非是盯着朕的喜好罢了，这种孩子哪里能扛得住大事？”
顾晟茗诧异地瞥了他一眼，他本以为是这人心盲眼瞎，一心只在贵妃美色身上停留，不曾想竟是有意为之。
垂了眸，心底生出些警惕来。
“罢了，不与你说这些了。朕今日在朝堂之上，发觉这朝堂之中竟是有一半都意欲归顺小三，这才想的多了些。”
顾晟茗不曾上朝，不知朝堂之上发生的诸事，点点头，并不言语。
“若是三儿与小八能和睦相处，该多好啊…”
那便是妄想之事了。
顾晟茗蹲了身子，将地上书页捡起，归拢好。瞧见那藏书柜的空档之处，又瞧了瞧这书页之上的字迹。心底冷笑一声。
不过是个话本，他也曾在茶楼之中听过。
又是不顾家人反对，放弃了那官高权重的老爷，转而向着一介贫穷书生飞奔而去，甚至不惜与家人断绝关系。书生一飞成为状元郎，从此平步青云。老爷被打入牢狱，永世不得翻身。家人和解团聚，一片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