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允之向她身后瞧了瞧,疑惑道:“顾将军可在府中?”
顾将军?安染七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他口中顾将军乃是顾晟茗。只是顾晟茗并不愿意接待他,虽是不知为何,却也不好言明。
安染七含糊道:“许是罢。可有事要我待转?”
陈允之显然为难半晌,犹豫道:“那便劳烦少夫人替我转告顾将军,北方押来一些犯人。瞧着许是那叛军,叫顾将军前去认些。”
安染七柔声应下,二人别过,只是安染七心中一怔。
叛军叫顾晟茗去认,确是合乎情理。只是这叛军曾隶属于顾晟茗麾下?其中若是再有与顾晟茗有交情之人…
安染七不敢想下去,只知此事需得尽快向着安墨汇报。
轻叩两声房门,从内而开。
顾晟茗赫然立于其中,见着她,神色一凛。冷声道:“不知弟媳前来,所为何事?”
言语之中尽是不欢迎的意味。安染七瞧见他紧扣门的双手,微微敛眸。
“不过是方才陈侍郎来了,托妾身转告大哥一句话罢了。”
陈允之亲自前来,仅仅只为一句话?任谁都颇为不信。只是面前这将军似毫无察觉一般,待她语毕,只颔首示意。
不及安染七有所表示,木门便在她眼前重重合上。
惊得安染七后退一步,冷了眸子,转身向着院中走去。
不过三两步,安染七心中便有了对策。唤了一丫鬟前来在院子当中候着,特地嘱咐了顾子明所托,想来即便是顾晟茗忽然前来,倒也瞒得过去。
翻身从窗子之中逃走。小雨淅淅沥沥,街上百姓稀少,也无甚么摊主摆了摊。空荡的路途中央,一层雨幕,熙熙攘攘。
安染七轻叩两下屋门,屋子从中应声而开。
她福了福身,薄唇轻启,莞尔道:“师父,徒儿前来报将军府之事。”
不顾身上如何挂着些许雨滴,由着它们顺着衣襟滑落,滴在地上,浸湿一片泥土。
安墨似早有准备,将她迎进了屋,左右窥视一番,并无发现有人在此偷听。掩上门去。
身后拿出一雪白毛巾来,递至她手边。安染七顺势将衣裳水滴轻轻抚去。
“说罢。”安墨立于墙边,借着昏暗的烛光,摆弄着手中利剑。瞧上去该是做了许久,直至安染七来,不得已中断罢了。
“皇上指派顾晟茗前去宫中认领叛军。”只一句话,便掀起轩然大波。安墨一顿,眼眸之中多了些不可置信。他难得这般外泄了情绪,叫安染七一顿。
安墨镇定下来,四处望了望,似是找寻着甚么东西,只是片刻之后又歇了动静。想来是找寻无果,长叹一声,问道:“这顾晟茗是甚么反应?”
顾晟茗?他那般冷漠,瞧着那模样,别叫他对她动手怕是已是仁至义尽。
安染七无奈一摇头,叫安墨眉头紧蹙。
沉声吩咐道:“做的不错,你且盯着。若是有了动静,第一时间报给我。”
安染七点头,撑了油纸伞,再入雨幕。直至她的身影再瞧不见,安墨方才转身入了屋子当中。
四面无窗的屋子当中,陈列着许多兵器。
昏暗的烛光下,叫这些利刃闪着骇人的光芒。宛若这间屋子之主一般,叫人心惊胆战。
安染七一路疾跑,奔上屋顶,借此来赶路,总希望快着些。但愿顾晟茗不会突如其来,打她个措手不及。
只是雨中瓦片寒凉湿滑,一个不察,脚下便滑了一下。油纸伞向下,狠狠扎住。一个旋身,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中央。
只是身上衣裳湿透了,轻装上阵,并未曾戴上斗笠,青丝尽然湿了去。
安染七长叹一声,认命地将油纸伞掂起。转而放眼望去这城中。
雾蒙蒙的,看不真切。耳旁雨声哗哗,安染七却从中听到些不一样的动静来。有人似乎是在打骂,隐隐传来哭声悲切,也有叫骂声狠毒。
身下的屋子当中!
安染七一惊,望了望仍旧阴沉的天色。跳至一旁的树枝上。只是因着雨水冲刷,也多了些润滑。
安染七不得不抱住树干,单手撑起油纸伞,借着阴天仅有的些许光亮,从大开的窗子之中盯着屋里。
果真有人。
安染七眯了眯眼,看不真切,人影杂乱,似是许多人在欺辱一人。不论是家事亦或私仇都该不是她所管辖范围之中。
罢了。
安染七正要转身离去,只听得屋内一男声,大喊道:“将军!”
将军?
安染七心下一动,忙回身望去。
隐于暗处之人缓缓向着窗子走来,安染七下意识便将油纸伞收了,任由冰雨拍打在脸上,冷的她不禁一瑟缩。
瞧清了那白色衣裳,安染七一顿,借由粗壮的树干遮挡住身形。
那是顾晟茗。
不曾多想,悄声下了树,径直跑向府中。艰难翻跃墙壁,扯下外衣。毛巾与木桶早已安置好,安染七匆匆搭理了衣裳,换上衣裳,将衣物草草处理了,用着内里,好歹将厚重青丝运了个半干。
安染七束起发来,施然走出屋中。见那心慕顾子明的丫鬟仍旧毕恭毕敬地立于屋前,见她前来,有意无意地向着她身后一望。
是了,她方才与这丫鬟说顾子明借由公事悄声回了府中,只是因着淋了雨,才不得已将热水与干爽的毛巾送入屋子当中。
心中不过稍稍抱了歉意,对着那毕恭毕敬的丫鬟,莞尔笑道:“子明早走了,不成想你还在此候着。莫不是你没碰上?”
丫鬟一怔,心中暗骂那管家,为何偏偏在她守着时,唤她前去收拢了那些花盆。大雨磅礴,她淋了个湿透,匆匆换了衣裳便在此候着。不曾想顾子明正在此时溜走了去。
丫鬟面色一白,讷讷道:“奴婢知晓了。”
安染七意味深长地望着她落寞离去的背影。无人会认为她是故意耍弄人,众人只知她是上心顾子明顾少爷的房事,特地唤了人来,乃是菩萨心肠。
只怪得她不曾把握机会,叫好端端的一次接触少爷的机会,白白从手中溜走。再往后,也不知是哪名丫鬟能得了少夫人青睐,前去候着小少爷。
安染七抿唇一笑,施然回了里屋。
直至傍晚时分,安染七照例前去将军夫人处请安。
躬身作福,叫将军夫人看得顺眼,就连那面上可怖疤痕,也不甚在意。
亲自将她扶起,笑言晏晏。
“雪儿啊,我既是好了个七七八八,这府中事多少也不需你来操心了。这子嗣还是要紧呐。”
安染七莞尔道:“母亲说的是,只是怪我这肚子不争气,不能给子明生个嫡子出来,倒是要让诸多丫鬟们费心。偏生又遇上这样的事,叫妾室也进不得。”
将军夫人口中念叨着甚么,含混不清,总叫人听不真切。
长叹一声,终是歇了心思。
“罢了,老爷去的早,也别叫他二人有那些个花花心思了,这有了一个,也是好的呀。也好叫我有个盼头喽!”
故人已逝,如今该是为尚且在世之人谋求幸福。
只是可惜将军夫人老了,只盼得二人成家立业,也便了却一桩心事,再无安享晚年之思。
安染七霎时间便知晓了顾子明为何对那些素未谋面的黎明百姓,如此上心。忧人所忧,乐人所乐。
原是自顾将军与将军夫人起,便不愿独享其乐。先有永昌候府,后有将军府。果真是天壤地别,云泥之差。
安染七内心嗤笑一声,心底更是多了几分崇敬。这才该是他们这些江湖儿女该有的担当。只可惜身处万韵阁,定是要与世俗苍生背道而驰。
不及她继续哀思,门口大大咧咧地走入一男子来。安染七定神望去,是顾晟茗。
他不曾叫人通报了去,径直入了屋。
一身水渍,便是连将军夫人也诧异不已。
“晟茗,你这是做甚么去了?还不快唤人来擦擦!来人呐!”
话方才出口,便被顾晟茗一手拦下。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安染七,弯了唇。
“你方才去了何处?为何去你屋中不曾寻着你?”
安染七一惊,方才那丫鬟被调离,正巧赶着顾晟茗来了!她怎得如此疏忽!
只是面上仍旧不明所以,疑惑道:“大哥说甚么呢?妾身一直在家中,还能去了哪里?”
顾晟茗隐隐有了怒气,眯眼上下打量一番她。那视线叫人浑身不适,纵然是安染七也不由得被他盯得有些恼怒。
将军夫人怎会发现不了端倪?忙呵斥道:“晟茗!你这是做甚么,愈发地胆大了,对着自己弟媳也如此不知廉耻,现如今竟连你母亲也不放在眼中!日后呢?日后可是还要将你母亲赶出府中去!”
将军夫人显然是动了怒,惊得安染七忙在她背上轻抚。怪异地看了一眼顾晟茗,并不知晓他这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
顾晟茗并不曾再去看一眼安染七,兀自跪在将军夫人膝前,眼眸缓和几许,柔声道:“母亲怎会如此想?难得生养我这么些年,儿子哪里舍得这样眼睁睁看着您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