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面朝他,左右不移。
顾子明四下瞧了瞧,正要离去,那女子忽的朝他动了一步,大有跟着他的意味。
顾子明只得上前,恭敬一拱手,与她远远道:“见过娘娘,臣与朋友走散,不知娘娘在此处,若是惊扰了娘娘,还望娘娘莫要怪罪。”
那女子张口,只是颇为沙哑,似是食了甚么沙砾一般,听着颇为怪异。
“顾少卿,我便是前来寻你的。”
顾子明心下疑惑,暗道不好,正要寻了由头离去,哪知那女子朝他款款走来。
待她出了那凉亭,顾子明这才瞧清此人样貌,那赫然是当日跪在养心殿的庆儿!
庆儿瞧着面色苍白了些,只是仍旧一副美人模样,如今上妆更衣,竟是与那宫中妃子一般无二。
“我时日不多,皇上允我功过相抵,可放我家里人一马。如今这副模样见着顾少卿,望顾少卿莫要怪罪。”
顾子明仍不肯上前,不知她此为何意。
“今日来见顾少卿,只不过是想交代些事情罢。”
“此事压我心中已久,若是就此带入了黄土,我心不甘。只求顾少卿怜惜,也算功德一件。”
她此生功德,便是散在了风里,自那日跪在八皇子府中,她便知此生定是要遭人唾弃。
“您是那将军府小少爷,亦是军中监军。是那沙场将士百战成名,也是那大理寺坐镇少卿。”庆儿此时却转了个弯,瞧着那日落西山,离他远了两步。
“我早日便知。大抵是三月前,我曾与您有一面之缘,只是您贵人多忘事,记不得我这等人。”
顾子明瞧着她,直觉她接下来的话,惊天动地,不由得敛了笑意,面上阴沉。
庆儿,出身八皇子府。原是随着八皇子母家送来的“建府之礼”,底细清白,常日里做些洒扫,也过得逍遥自在。
只是那日,八皇子宴后醉酒,将她误认成那东院小妾。
本想撒些银钱借此打发走,只当日不知为何,许是瞧着她面容姣好,留在府中,做了个通房。
庆儿原想借此机会上位,与那妾暗中较劲,只不过都是些下作手段,上不得台面。八皇子平日里也不曾宠幸二人,只两人明争暗斗。又因着八皇子母妃去的早,府中无主,二人更是嚣张跋扈。
只那一日,八皇子忽的传唤了她。
不是去那房中陪床,也不是与她抬了位分。
八皇子身旁站了一人,那女子锦衣模样,头戴金钗偎于八皇子怀中。
唇中一点红,一双杏眼,眉目流转,情意绵绵。身姿妖娆,音色粘腻。
此情此景哪里还有甚么辩解。庆儿红眼,忙低头不去瞧。
“庆儿,你日后便跟着柔儿便是。”
“做她贴身丫鬟罢。”
八皇子语句绵柔,一副情深意切模样。紧搂着那娇弱身子,眼中尽是兴味。
“你是母妃家来的,我信得过,你可莫要叫我失望。”
春意中乍开冰寒。庆儿瞧着那香软入怀,喉中干涩,眼中竟是已泪满眶。
她不过一宫女,得了幸才有幸遇上八皇子。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黄粱一梦。
“是。”
她打点行囊,将为数不多的锦衣赠了那妾。虽是不知那妾如何作想,只是这些日后与她再无瓜葛。
将军府。
柔儿是那顾子明之妾。
庆儿不知其中弯饶,只知她需得替柔儿作伪,与她一同出入将军府。
那日她不过误入安染七院中,瞧见安染七与顾子明二人院中说笑,一副温馨模样。
八皇子当真无情。
庆儿漠然道,只是眼中泪夺眶而出,霎时间布满面容。
仍记得那日也似今日一般,落日余晖洒了满院。妄想八皇子与她坐在亭中谈笑,亦或是将她揽入怀中,一曲江南小调。
八皇子与柔儿在房中幽会,她便守在房门之外,听着内里动静。
若是旁人,或许早些日子便自缢了去。
只是她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襁褓孩儿。容不得她如此恣意妄为。
原以为此种生活,成了她余生。
那日八皇子唤她独自回府,只与她道:“柔儿今后你便不必管她,我倒油另一种法子,你可愿做?”
“放心,你家人我自会照料好。”
一句话便打消了她所有年头。
庆儿借着小选名义,进了皇后宫中。八皇子为她拟造一番身世,旁人也查不出甚么纰漏。
她仍是庆儿,只从丫鬟做到了宫女。
三皇子来时,她便借着扫院由头,听着二人谈话,尽数传至八皇子处。
只是不巧,那日正巧她拢落叶,转身撞见拜见母妃的三皇子。
她便被要去了三皇子宫中,只是三皇子无甚玩弄心思,只叫她悉心照料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不是个好相与的,三言两语之间,茶盏皆碎。每日新进些茶杯倒是府中一番别致风味。
八皇子传了令,叫她引了一人来。
何人?
那女子衣着亮丽红纱,身姿妖娆,银铃作响。眉间朱砂,深邃眼窝,虽是个异域女子,庆儿瞧着那精致面容,竟也生不出怨怼之心,她不知此女为何人,也不知八皇子为何要了此女。
第二令便是叫她引了火去。
人声鼎沸,火光冲天,似白昼一般明亮。
只是不巧,被旁人瞧了去。
她仓皇之间逃窜,也不知去了何方,只瞧见顾子明白衣而立。
她不知将此事告知皇上,该是有何下场。只知她需得保他一劫,皇上不难知晓她出身八皇子府。
半真半假之间,她只道,八皇子于她有恩。
她愿为八皇子分忧。
皇上也与她做了笔交易。
顾子明瞧着夜幕降临,星星点点绕着一轮峨眉月。
庆儿朝他转来,抿唇一笑,道:“柔儿不是甚么好姑娘,你莫要被她欺了去。”
顾子明沉声与她道:“柔儿死了。”
庆儿一怔,有些手足无措,略显茫然道:“怎会如此…我离去时她方才…”
顾子明摇头,与她道:“你为何叫我知晓此事?事关重大,你该是将此事埋至心底。”
“顾少卿便当我嫉妒少夫人罢,总想叫顾少卿知晓些不为人知的隐秘私事。”
庆儿弯唇一笑,秋意中带了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