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染七随安墨入陋巷拐了两个弯，入眼是破败草房。与泥土混着，瞧着好不寒酸，纵是安染七这等走街串巷多年的也不由得叹为观止。
安墨像不曾注意到她神情一般，从正门推了木门进入。
安染七瞧着那腐朽破败的木门，瞧见门上蛛丝，叹了一声，认命般紧随着迈过门槛。
“你退步了不少。”
安染七闻声瞧去，角落中被捆绑的那人正是她许久不曾见到的师姐，陌雪。
陌雪见安墨身后安染七，并无多少惊讶神色，发了狠将口中布条吐出，瞪着安墨，开口哑声道：“因着敬重你我今日才不曾逃了去。”
安墨面色平淡，袖中一柄折扇滑出，手中打了个花儿，抵在陌雪下颌处，挑起，与她对视良久。
直至陌雪眼睛酸疼，移开视线，用力闭眼防止泪水夺眶而出。
折扇方才移开，滑入袖中，隐去身形。
“敬重？你若是当真敬重我，就不该违背我万韵阁规矩。”
安染七瞧不见安墨神色，她只听得此话寒凉刺骨，霎时间醒了神。
方才那折扇之中便是藏刀之处，轻轻一推刀尖便可瞬间刺破喉管！安墨不知意欲威胁恐吓还是只因顺手，只要方才失手，此刻陌雪便成了一具冷尸。
虽不知其中深意，安染七吞了惧意，全身戒备地瞧着二人来往，一边是她多年师姐，一边是养育教导她的师父。万不可让两边起了冲突。
“规矩？师父，这话您也说的出口。”
“那哪里是甚么规矩，分明是要了人命的枷锁！”
陌雪几近嘶吼般喊出声，不仅是安染七，就连安墨也被她吓了去。冷面瞧着她不知心里作何打算。
“你意欲为何？”安墨难得静心与她心平气和，许是这是他为数不多得力弟子，也或许是陌雪刺中他内心痛处。
“没有情爱，那如何算得是个人？”
没有情爱，不知伤痛，与行尸走肉有何分别？
陌雪从来秉持着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想法，独自走到现在，与人嘴上相拌内心里却无甚波澜。
按部就班地执行任务，瞧着一个一个人倒在面前，心中恐惧早已被消磨殆尽，只余下无尽的无聊与烦闷。
所以她理所应当的失手了。
那日她潜入宫中，未能得手，却被旁人发现了去。
若是许多个大内高手一同前来，便是她也无法阻挡，叫皇上发现只是九死一生，活不过当日罢了。
她欲自尽，只是有人叫她不得逞。
她仍旧记得那副嚣张嘴脸，眼神轻蔑打量她一通，唇角一弯。再无意识。
那是何人？她隐约听得有人在门外喊他“八皇子”。竟是个皇子，也做如此下流之事，当真可耻。
陌雪正想嗤笑，只是身子被他人掌控。
八皇子给她下了软骨散，此物见效最快，她只得眼睁睁瞧着八皇子胡作非为，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八皇子是个有心的，替她遮掩一番，丢出宫外，被一路过穷书生遇上了。
她仍旧记得那书生瞧见她时，那副窘迫模样。
这便是她平生第一次尝道“情”为何物。不是那欣喜若狂，也不是满心酸涩。她只尝到了恨。
每日消沉，每日昏昏欲睡，除此之外满心便是恨意。
如何再去刺杀一通八皇子，叫他家破人亡。
陌雪自然而然将此事归结于安墨，并非他为己师，叫她身陷危地，而是安墨此人无情无义，早些日子便知晓此事只是不与她相商。
师徒之情不过徒有虚表罢了。
安染七沉默半晌，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住在顾府这些日子，也瞧得出顾将军将军夫人与元瑶乃是实打实地对她好，不曾掺假，都以她为荣。从未接触过的安染七受宠若惊，手足无措后也淡然接受，她不过是替着慕雪樱承情罢了。
如此自我安慰后，安染七也不去想其中纠葛，活得自是自在。
她遇着心地良善之人，处处温暖。陌雪却遇着恶毒之人，瞧不见阳光更活在阴暗之中，难免怨恨。安墨也不曾加以引导，才造成如今模样。
安墨看着陌雪狰狞面容，冷笑出声：“万韵阁最不缺的就是你这类人。你若是想走，我自是不拦着，只是…”
安染七脊背犹如毒蛇盘旋而上，直冲发梢，不可思议瞧向安墨，此时安墨伟岸身姿在她面前便轰然倒塌了去。
幼时无父无母，由着安墨捡回，将她送去沐浴更衣，那是新衣裳，她何时穿过新衣裳？
她仍旧记得新衣裳上的仙鹤飘摇，头顶树枝也换成了一柄木簪。
她学得最晚，却是进步最快之人，陌雪也不如她。这是为何？
只有她每日面对着安墨俊冷的面容，旁人练功五个时辰，她便要练七个时辰。又由着安墨亲自教导，走了许多捷径，这才叫她有了“万韵阁杀手”之称，在那江湖上勉强也可排得上名号。
安墨于她，亦师亦父。
练功之外，也倾心教导她念书。只不曾学那些女工女德，琴棋书画，只有书画略懂一二，其余皆是一窍不通。
安墨乃是安染七最为敬重之人。只是因着安墨过于严厉，心生畏惧，十几年来，似是烙在骨子当中，消磨不去。
严厉，便是长鞭柳条上身，又或是手心戒尺。安墨从不辱骂，只他将她曾经最为喜爱的小白兔做了菜一事，仍是心有余悸。
她那时便该知晓，安墨此人狼子野心，断不是她几人可以与之抗衡。
今日见来，当真是他安墨作风。
安染七凝神瞧着他似乎从未消减的背影，屏息待他语毕。
“只是，我要一个人的命，完成了，你便可走了。”
陌雪一怔，安染七也半信半疑瞧去。
陌雪不敢尽信，安墨为人她是最为清楚。至今无人活着离开过万韵阁，失踪亦或是因故身亡。他今日怎会如此好心？莫不是良心发现，瞧在了我曾是他徒弟份上？
那便是天上掉馅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罢。陌雪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