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安墨,却看不清,抬手胡乱一抹,衣袖贴手,冰凉一片。
安墨似是回答了她,只是她听不清,耳边似有雷声轰鸣,像极了师姐离开时的那日雨夜。
安墨上前一步抬手,稳稳地将她护在怀中,打横抱起,眼中哪里还有什么柔情倦色。
“去查罢。”
“就算翻遍这京城,也要给我将那书生找回来!”
低头再瞧,眼中厉色散去不少。
还好,他最小的徒弟还安稳地活着,还在他怀中。
安墨眼眸一抬,周遭便有风涌动,脚尖一点,便飞向屋顶,栽一落,在那屋顶之中穿梭。
稳稳地落在一院处,略施小计,叫春香远离了寝屋,侧身进入。
替她擦拭干净脸上泪水,又替她换上新面具,静静地坐着,只见日落月升,听到门外敲门声,方才翻窗而去。
江湖人士,究竟何为无情无义?
待安染七转醒之时,只觉身上疲累不已,强撑着坐起,忽觉眼前一黑,又跌回原处。
瞧着床梁半晌才意识回笼。
师姐没了。
她的师姐为了摆脱万韵阁而选择了自尽。
身旁似有人在说话,模糊之间听不真切,安染七转过头去,只瞧见春香焦急的眼神。
春香?想是师父将她送回来了罢,毕竟慕雪樱还不曾找到,也许是他与顾子明做了甚么交易,她只需听命便可。
意识渐渐回笼,她看着床帘放下,掩去身形。瞧着模样应是先前那位郎中进来替她把脉。不知说了些甚么春香便带人出去,视线一转,床尾处竟坐着将军夫人。
床帘被拉上去,将军夫人移到她身边,哭诉道:“怎得前两日忽得起了高烧?郎中说是身子不适着了魔,你近来可有哪些不顺心的?”
安染七颇为僵硬地摇头,沉默不语。
将军夫人见她呆滞,哭啼半晌,止住声息,吩咐一桌清粥小菜便由着丫鬟扶了出门。
屋中只余下夏蝉一人。
夏蝉扶她坐起,喂了水才稍稍放下心来,与她道:“少夫人昏迷许久,真把奴婢二人吓坏了,若真是有个好歹,奴婢二人真叫死不足惜。”
安染七听得“死”一字,转头瞪向她。
夏蝉瞧见她眼神,身上一身冷汗,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忙跪地请罪。
安染七瞧了她半晌,吐出一气,道:“无事,你起来罢。”
见她面色转好,夏蝉方才松了一口气,摸摸起身替她端来粥。
安染七这几日迷迷糊糊,也不知再想些甚么,满心都是师姐以往的笑颜。
转眼便来到了冬至。
安染七被将军夫人拉着一同入了座,安染七这才发现顾将军也在屋中。
“快些洗了手,包饺子罢。”将军夫人略显欣喜地拉着安染七,将她衣袖挽上去,嘴上却在念叨着顾将军。
顾将军一时间抹不开面子,嘟囔两句,磨蹭半晌才不情不愿坐了下来,挽起袖子颇为笨拙地捏着薄如蝉翼的面皮。
安染七难得亲自动手,捏着面皮小心翼翼地,生怕撕坏了去。
将军夫人亲自擀面皮,与她笑道:“这面皮厚实着呢,只不过瞧着亮了些,这等面皮煮出的饺子各个晶莹剔透。咱家不兴放那些个铜钱,那铜钱上不知多少人摸过,吃坏了肚子可怎么是好。”
安染七笑着点头称是。
原是将军府一家都喜在冬至这一日亲自动手包饺子。
安染七也曾这样做过,只是那时师姐尚在,师父也不曾那样不通人情。师徒三人其乐融融,也不知为何,成了今日这番模样。
安染七踱步在后院中,摆弄着寒梅,春香与夏蝉远远地瞧着,不再上前扰她。
自那日滑胎之后,少夫人每日郁郁寡欢,之后更是高烧一场,每日消沉,近来总算有些起色,若是少爷在,那便再好不过了。
夏蝉长叹一声,引来春香诧异,二人在一旁小声说话,不知身后站了一人。
春香见阳光遮住了,不由得回头瞧去,见着来者正要惊呼出声,被夏蝉眼疾手快地一把按住。
二人行了礼,乖顺地站在一旁,互相对视着。
来者瞧见她二人眉来眼去,只轻轻一笑,见着面前人,眼底柔软更甚。
索性解下斗篷,搭在臂弯之处,只是不知为何,他走近了,树下之人也不曾有反应。
直至肩上一重,安染七才颇为慌乱地转头望去。
“你…”
这张面容于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怎得不加件衣服?仔细冻着了。”
安染七猛地抓住他衣襟,瞪大了双眼,此时泪水似洪水猛兽一般喷涌而出。
来者乃是匆匆赶回的顾子明,悄声回京,连皇上也不曾惊动,便赶回了府中。
方才见过将军夫人,又听得她念叨,才知安染七状况不甚好。
此时见了,不由得十分赞同。
顾子明无奈一笑,手原先落在斗篷系带处,此时松开环至她肩处,眼神示意春香与夏蝉二人退下。
二人得了令,忙退避至屋檐之下。
顾子明将她揽入怀中,替她顺气,言语中尽是说不尽的宠溺:“可是有人欺负你去了?我将他打一顿,为你出气可好?”
只是怀中人仍旧哭哭啼啼不曾停歇。
似心中撕裂一个口子,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尽数发泄了出来。
许是安墨无情,又许是因着周身皆是不明事理的丫鬟,无处宣泄,只有顾子明一人知晓她出身何处,也知晓她内心郁结。
待她哭够了,顾子明方才开口笑道:“今日母亲吩咐厨房做了鸡汤,你可爱吃?”
“我去南边之时,寻了些小玩意儿,想来你是喜欢的。还有些南方的话本,我瞧了瞧,瞧不出甚么不同来,若是你喜欢…”
安染七一怔,喃喃道:“师姐死了。”
顾子明不知她竟主动开口言说,不由得一怔,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许是上天不愿再见她在此世间遭受磨难罢。”
安染七盯着他双眸,顾子明毫不畏惧相迎。半晌,安染七移开视线,衣袖拭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