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多久,初雪落。
纷纷扬扬洒满整座京城,满眼望去银装素裹,日阳高照,瞧久了,竟觉得疲累不已。府中也是早有准备,屋中备好煤炭,生的炉子暖热。
早有那雀儿跃上枝头,扫下一片薄雪,京城位北,雪下的总要比江南水乡厚实些。一场大雪之后连带着整院的小厮都出动了去,不出半日,府中便可通人,来去无阻。
也不知为何惊扰了将军夫人,携着贴身丫鬟快步走来,进了屋便卸下厚重斗篷,手持暖炉递与丫鬟方才落座。
“母亲今日怎得亲自前来?也不叫那院里人通报一声。”
将军夫人牵过她手,笑道:“你身子才好,受不住这等寒凉,便在屋中好生待着,莫要坏了身子,有事与夏蝉她几人说便是了。”
安染七柔柔一笑,道:“母亲说的是,雪儿定谨遵母亲教诲。”
她这般乖顺,将军夫人哪里还有什么不满,因着那几个土匪害的她失去嫡长孙,又险些将她这乖巧知礼的媳妇送走,如今心疼也来不及,哪里还顾得上斥责?
“你且放心,那几个混混早叫你父亲抓了去,好好惩戒了一番,想是如今还卧床不起呢。”
“只是可惜你终是亏了底子,真是叫他几人偿命也死不足惜!”将军夫人愤恨道。
转眼瞧着安染七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怜惜更甚,喃喃道:“也不是永昌候府一家如何作想,放着你这好好一嫡女不疼,偏生疼那妾出的庶女,真叫人酸了牙。”
安染七不是慕雪樱,也不曾经历过慕雪樱所经受的种种苦难,如今听着此话心中无甚波澜,抿唇一笑只装作不曾听闻。
窗外一阵响动,安染七与将军夫人望去。只见一灰鸽跌跌撞撞扑腾着翅膀,撞破窗纸。
春香在一旁瞧着,忙驱散了那鸽子,叫人拿了窗纸来,悉心粘好,才肯作罢。
“这灰鸽倒是个通人性的,知晓这屋中热,才想要进来呢。”夏蝉笑道。
安染七却是一怔,她认得这鸽子,乃是安墨所养,想是安墨有急事传于她,才不得已用了此种方法。
安染七眼眸一转,笑道:“既是这样,那鸽子可还在窗外?叫它进来罢,让我瞧瞧它可否通人性。”
未及春香出门查看,又从一无窗棂处撞进一只鸽子来,风倒灌一般涌进屋中,屋中几人猝不及防,皆是一个寒颤。
在众人皆怔情形之下,安染七揽过那灰鸽,悄悄将她腿上铁环取下,握在手中,滑进袖中。
“这孽畜!”春香急得骂道。
将军夫人一笑:“你何苦和那鸽子过不去?找人糊上便是了。”
安染七也笑道:“这鸽子许是灵鸽,你瞧,还知晓在我怀中打滚呢。”
夏蝉犹豫片刻,终是歇了开口的心思,站在一旁笑。
屋中一片其乐融融,远处不知几里之外,几人立于雪中,却是被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安染七拆了那铁环,取出其中纸张,仔细端详片刻。眉间一冷,朝着寝屋外春香好生交代一番,才放心离去。
被娇惯了许久,每日滋补汤养着,如今倒是比以往圆润不少,从前单衣却是穿上颇为费劲,倒是今年新做的新衣颇为合身。
安染七无法,只得身着棉袄,一路踏雪翻墙落于那茅草屋之前。
先前茅草屋已然不见,不知是因着年久失修一场大雪压塌了去,还是经不住狂风暴雨吹散了去。
只是其中人不曾变。
安染七怔愣半晌,认出其中墨色斗篷乌发吹落那人是她师父。
身后几人瞧着眼熟,想是皆为她万韵阁弟子,也许是万韵阁接来的门客。
只是众人不知为何,面色不佳。
安染七上前一步道:“师父。”
安墨早知她来,这时才转头瞧向她,面上没了人皮面具遮挡,由着寒风凛冽吹拂,面上早已沾满红晕。
耳尖也微微泛红,脸圆润许多,又身着一身棉袄,瞧着竟像那年画上的福娃。
纵然是安墨也眼前一亮,片刻之后才移开眼,示意她上前来。
安染七快步上前,猛地入眼的是雪白之中不合时宜的的桃粉。
乌黑点缀,侧颜白皙。
倒不该叫白皙,称之为惨白更为合适。
安染七怔愣一瞬,脑海中似有烟花炸开,叫她看不真切眼前,听不真切响动。
她仍旧记得那人晃动脑袋甜甜一笑的模样,亦或是落座躺椅安然摇扇。
她仍旧记得那日暖阳正好,叫人睁不开眼眸,一袭夜行衣阳光下格外扎眼,为了哄年幼无助的她,颇为生疏地挥舞手臂。
又或是从哪个茶楼中听来话本,夜里偷偷溜进屋内与她惟妙惟肖地学着。
也会与她嘻笑打闹,替她更衣,总喜爱买些鲜艳靓丽的布为她亲手缝制一件短打。逢年更会带回她最喜爱的糖葫芦。也是那时,师父才不拘着她,随意许多。
她仍旧记得出此见血后躲在屋中,瞧着满天红色哭了许久。梦里眼中具是那人满目狰狞的模样,叫她不得安稳。
分明不比她大了多少,像个大人一般安抚她,又讲些笑话。不及她反应过来,自己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瞒着师父带她去逛酒楼,走街市。带她去瞧这世间美好,叫她知晓这世上不至有练武与刀剑。
她仍旧记得那日她坐在桌前,盯着空了的茶杯喃喃自语的模样。
“这不是草菅人命吗?”
“你日后再也见不着我了,该是件幸事。”
她早该料到的。
师姐是个重情义的江湖儿女,怎会对救命恩人下死手。
记忆中的人慢慢重合,终究合为一体,现于她眼前,落在雪地中央。
安染七不信邪,就要走近去将她翻个身,好生确认一番。
猛然瞧见她额角一处疤痕,那是幼年为了护住她从山上滚下留下的痕迹,年岁逝去,这痕迹却根深蒂固,再也消不下去。
崩在心中的那根弦霎时间就断了,心中乱麻忽得安分下来,仿佛一切有了定数。
“这是师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