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一怔,忙推脱道:“我已心中有人了,还望这位夫人莫要寻我开心。”
安染七冷笑一声,道:“妾身只不过想请公子一叙罢了。公子这般俊朗,又博学多才,难免叫人意动。只是公子真不愿与我前去瞧瞧那铺子么?”
男子犹豫半晌,正要开口,春香与那身强力壮的丫鬟便寻来了。
夏蝉紧随其后。
安染七示意她,夏蝉略一迷茫,反应迅速。将手中香粉洒在他身后,才立于安染七身后。
身强力壮的丫鬟一身粗布短打,立于他身侧,俨然一副他不走不肯罢休的模样。瞧着那个头,竟与那男子一般高,挥手之间,一阵风袭来。
安染七大有一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模样,笑着看着他。
“想必公子不愿与我这等妇人一般见识。那便走罢,公子请。”
男子不知这事情为何忽然发展到这地步,只是不及他有所反应,肩便被狠狠一推。回身望去,正是那丫鬟,眉目凶狠,双目如同铜铃一般瞪着他。
男子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
一行人走到一酒楼之中,上了二楼,春香与夏蝉各立门口。丫鬟独自一人立于窗之下。
男子干笑两声,满面尽是警惕之色。
“夫人这是何意?莫不是要将我囚禁起来?”
安染七莞尔道:“你便是万意罢。”
男子警惕之色更甚,呆愣片刻,问道:“你如何知晓我名姓?”
安染七眸色渐冷,冷声道:“你可知我是何人?”
万意隐隐有了猜测,却是内心一松,随意道:“你是那铺子上的人。”
又紧接着道:“这些银钱都在我屋中,我分毫也不曾用过,你拿去便是。”
安染七瞥他一眼,转了转腕上镯子:“你这银钱是结了,只是这拖欠了这许久的银钱,该叫他们如何意平?”
万意犹豫道:“夫人意下如何?”
窗外斜阳照下,不过一柱香,尽数隐于天际。
“你且先与我说说罢,你究竟为何将钱卷走?又为何与众人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
万意一怔,讷讷道:“我原先只不过是想挪用一些,寻人罢了。只是不知他竟要用这般多的银两。”
万意心中有一姑娘。
像许多姑娘那般,温柔善良大方。眉眼一弯,融化了整个寒冬,秋意之中的暖风,也是吹开花瓣的春风。
这姑娘却似扎根了一般,落于他心上。
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他不知该何去何从。靠着体力出色,寻到了一份工作,哪知那店面经营不善,饿了他许久,才将他不情不愿地送走了。
又寻至一份烧炉灰的工作,只是才过去不久。天渐转暖,竟是也派不上了用场。如此这般曲折弯绕,终是在那街边,沦落至讨饭的地步。
只是瞧着他有手有脚,又身强力壮的,无人肯施舍于他。不知不觉之中,竟是饿昏了去。
再醒来之时,只瞧见床前一姑娘,眉清目秀,头上只插了一银簪,一袭浅粉衣裳,坐于他身边,正打扫着屋子。
宛若天仙一般,救他于尘世之中。
见他醒来,惊喜地喊了门外一大汉来。他这才幡然醒悟,原来救他回来的,是这大汉,这女子不过碰巧路过罢了。
只是这样,那朦胧之中的身影,也叫他难以忘怀。
在此处,他总算寻着一个安身立命的生计。听闻这铺子的东家,乃是在朝为官的官家,做个铺子不过是祖上传下来,不成想这铺子愈做愈大,在这镇中,早已小有名气。也从原来的香粉铺子,做成了如今的脂粉铺子。
他似懂非懂的一点头,眼前又浮现出那姑娘的身影,忙问道:“你可知那姑娘是做甚么的?”
“我铺中这许多姑娘,你指的是哪一名?”掌柜拍了拍他的肩,笑道。
这才恍然,原是那日姑娘走得急,竟是连名姓也不知晓。
正巧那姑娘从门前经过,身上带着一丝奇香,甚是勾人心魄。
那姑娘是在后堂制香的。
将一些药材,从那药材铺子中买来,细细研磨成粉,再混到一处去。
最常见的香粉便这样制成,又有一些香粉,需得她走远了些,买些蜂蜡,混在香粉之中,凝成香膏。
如此反复,做的香多了些,身上便会混着些不同的气味。每日沾染着,这才叫她身上染上的香味如此特殊。
许是因着各有心事,二人常擦肩而过,只偷瞄对方一眼,从不逾矩。只是日子长了,同在一个屋檐之下,心思逐渐显露。
他愈瞧这姑娘愈心生欢喜,每日从自己钱袋之中数着铜钱,看着这钱袋日益鼓起,更是欢喜不能。
再过些日子,他便有钱置办的起一间屋子了。再往后,便有一个院子。那时,便可娶这姑娘进门了!
他欣喜若狂。
他那晚偷偷寻了那姑娘出门来。
二人虽都无父无母,却不甚逾矩。那姑娘一身青衣,站在门前,似是犹豫许久,才悄声问他何事。
这等事自是叫人欣喜的。虽是第一回见着姑娘愿意同他一起过日子,仍旧装着镇定,笑道:“带你去见个好东西,你可愿意?”
二人偷偷溜进庙中,他从庙后的土地当中挖出来一个小木匣,递与她面前。
揭开之后,竟是明亮的一颗夜明珠!霎时间点亮了黑夜,连同那天上的月亮都暗淡了几分。
姑娘急了,忙推脱道:“你莫不是偷来的罢,这等贵重,我可受不起。”
这哪里能是他偷来的呢?他既能饿昏在路中央,就不会做这等偷鸡摸狗的下贱事。
这乃是他攒了许久的,靠着夜半给他人帮佣赚来的。总不好叫姑娘跟了他,既无名无份,又无甚钱财,若是叫旁人欺辱了去,他也无能为力。
每每这般想着,总会冲淡了那欣喜之意。也不知是那姑娘瞧出他心情不佳,亦或是知晓这其中缘故。将他手轻轻握住,柔声安慰着。
旁人并不知晓,二人却是知晓彼此心中的份量。并非常人可以比拟的。
二人便在这坐了半夜,瞧着天上的星星,说着有的没的。
直至都有些许困倦了,他才将人送回了家。临别之时,她将夜明珠拿走,将木匣还了回去。
这便是私会罢。他这般想到。
第二日,二人瞧着对方眼底的青黑,莞尔一笑。
只是无论旁人如何将他二人打趣,他都不认。在他尚未有能力将她娶进门之时,还需得压住此事。若是日后出了变故,也好叫她清清白白嫁人。
天不遂人愿。
那日那公子进来之时,他便有不好的预感。
常听旁人念叨起他这人品行不端,常爱与街上那些个姑娘拉拉扯扯。平日里也不曾瞧见,今日竟是遇见正主了。
上下打量一番。除了那华贵的衣裳,弱风扶柳的模样,叫人好不耻笑。堂堂七尺男儿,以捉弄女子为乐,以床笫之欢为荣,怎能叫人不耻?
他不过出门搬了些椅子进来,便瞧见二人手心相握。她分明一脸不情愿模样!
这便是激恼了他,满面恨意,就要将那衣冠禽兽按在地上揍,只见她掌心一屈,将他推到一旁。只是还未曾逃过他魔掌之中。
他眼睁睁地瞧着她被那群人带走,却无能为力。
掌柜与两三个伙计,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竟是分毫动弹不得。
唇齿也被合上了,泄不出半分声音来。
不知是谁将他打昏了,他只记得她绝望地瞧过来的眼神。
和那似有若无的衣上芬芳。
他还是见着他心尖上的姑娘。
满身血迹,脖颈之上插着初次见她之时,插着的那柄银簪。
众人不曾瞧见。
有说她不堪被辱,自缢而亡。有人说她吞了毒酒,又有人说她在床上,被活生生地折磨致死。
只有他知晓。
他瞧见了她手中滚落的夜明珠,滚至他脚下。
他瞧清楚那末尾的男子,一脸晦气的模样。
寻了许多人,却都不接刺杀这府中之人的任务。
言说这府中戒备森严,平日里,连只苍蝇也难以进入。可若是叫那公子看上了,进府又是件易事。
只是谁都不愿因此出卖自己。
他知晓,乃是因着自己手中银两不足。
只是寻了几月,也不曾将人寻到。
若是再远一些呢?
扣下了那些该属于同伴的银钱,攒了足足五十两,该是够请人杀了他罢?
等来的,仍旧是禁闭的大门。
走了数百里,也见不着一人肯做这事。
直至等来面前这人。
花易折,那日阳光暖意重重,只那一日。她不过帮了个忙,竟是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他只恨自己无能为力,并不能帮到她。无论如何,他此生注定欠了她一个难还的情。
万意叹息一声,笑道:“该如何处置我,便如何处置罢,我认罪。”
安染七思索良久,夜风袭来,带着些凉意。这窗子不曾关上,街边灯笼亮起数盏。
“自是要惩治你一番,却不是在此时。”
春香推门进来,沉声道:“少夫人,有人寻来了。此时正在那大堂之中,说想与您叙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