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顾子明照例去了卫敛之的屋子之中，去时二人正小声念叨着些甚么，却又在他来时猛然住了嘴。
顾子明心有疑惑，见着卫敛之忙起身替他关了门，这才问道：“说甚么呢，神神秘秘的。”
卫澜之瞥了一眼卫敛之，这才扭捏道：“回少爷，我们昨日在城中听到了些传言。”
顾子明选了个位置坐下，看着二人走至身旁，这才问道：“甚么传言？”
“听闻知县女儿近来正要举行比武招亲。意图在车骑将军入丽都那日寻个好彩头。”
“彩头？也不怕我这尊煞神将喜事驱散了去，这种话倒也能说的出来，这知县果真不是一般人。”
卫澜之垂眸道：“两日后便是您要入丽都的日子了，我们应该怎么做？”
顾子明斟了茶，吹去浮茶，饮尽些许，漫不经心道：“不急，院子后面那些马匹可还在？”
卫敛之忙应声道：“在的，我没日都去瞧了，活蹦乱跳。”
顾子明点点头，随即将茶杯放下，叹息一声：“这知县定然是要摆了大阵仗的，从城门而入，招惹了一干人的眼光，这却不是我想要的。”
卫敛之一顿，仍旧不明白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诧异道：“您的意思是…”
“家家户户都能出了丽都的门，可是寻到了？”
他问的突然，打了二人一个措手不及。卫敛之做事最为靠谱，思索半晌，沉声道：“回少爷，还不曾。这些丽都百姓近来并不曾有随意出城之人。我曾想着潜入一百姓家中瞧瞧，奈何四处墙壁皆是坚固无比，并不曾发现了暗道。”
顾子明点点头，轻声道：“无妨，既是寻不着，那我们便找了另一条出路。卫澜之。”
卫澜之忙上前一步，抱拳颔首应声：“属下在。”
“去城中盯着些，这几日来定然有人会出城。你且在城中院墙旁盯着。城西与北边城门暂且不必看，我料想，应当是东边。”
“东边有不少村落，若是在这些地界之间，也并不会有人发觉了异样去。”
卫敛之猛然醒悟，惊叹道：“少爷是想着偷偷溜出去，再进一遍丽都？”
顾子明点点桌面，冷笑一声道：“确实是要再进，只是这人并非我。”
三人下了楼，卫澜之头也不回地冲出客栈。卫敛之要了两碗粥，草草喝了转身而去。
一旁的桌前，雅格面色沉沉，正对坐着的是那陆庭驿。
身后传来响动。
顾子明回眸望去，只见是此时陆庭驿的心上人。她今日一袭灰色长袍掩盖着，丝毫并未遮挡住她惊人的气质来。
陆庭驿似有所感，当即便转了头。顾子明无心与她站在一处，抬步下了楼。
谁知她见着陆庭驿转身回了房。只留给陆庭驿一个纤细的背影来。
他抬起的手，扬也不是，落也不是，当即便顿在原地。身前的雅格不由得嘲笑道：“我当这陆公子有甚么本事呢，原是叫人连面都不想见。”
陆庭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有些下不来台。随即见着要了午膳的顾子明，有心掩饰，停在空中的手挥了挥，笑道：“子明兄，这边！”
顾子明一顿，紧接着与店小二交代两句，笑着向着那处走去。见着二人共处一桌，远远地行了礼，这才纳闷道：“陆兄怎得与雅格兄一同了？”
雅格盯了他半晌，这才冷笑一声道：“我怎得知晓，今日我才从后堂出来，这人便拉着我，要与我共进午膳。我原先以为这人有甚么要事相商呢，谁知是来问我姑娘心有所属应当如何是好。”
“我是个商人，向来喜利。你若是叫我说，那必定是有甚么好东西，那都送了出去才好，谁知他竟然说我不近人情。”
“我这要走，他又偏生要留我，怎么，你心中的姑娘莫不是看上我了，着急来探敌情？”
只见陆庭驿面色白一阵红一阵，当即面红耳赤的反驳道：“雅格兄弟，此言不可乱讲！”
顾子明看着这二人打闹，店小二已然将饭菜端了上来。陆庭驿也不曾用过午膳 瞧着便有些馋，“嘿嘿”两声笑道：“子明兄，这菜瞧着不错，只是你这副身板，能用完么？”
雅格嗤笑一声，并不言语。
陆庭驿不曾听见，经了顾子明的允诺，也要了双筷子，吃的津津有味。不知是豆腐多放了些辣椒，亦或者是热意上头，陆庭驿不住地挥着手，笑道：“这味道当真不错。”
见着雅格满面冷淡，陆庭驿笑道：“诶，雅格兄可要尝尝？这味道属实不错。”
雅格正要开口，谁知一旁秉持着“食不言”的顾子明开口道：“他吃不了。”
雅格一顿，瞥他一眼，闷声道：“近来上火了，吃不消。”
陆庭驿倒也不在乎二人之间诡异氛围，用了两筷子，转眸见着楼上心中姑娘又下了楼，与二人草草打了招呼，跑去那桌旁。
全然不复先前的狠厉模样。
雅格见着他离去，这才松了口气，摇摇头道：“你们大夙人当真是阴晴不定，谁真谁假，叫人难辨。”
顾子明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并非如此。”
“只是你所见并非属实，我本意只不过想着少些麻烦罢了。亦或者是，你当真愿意见着大夙与大梁打的不可开交？”
“届时，流离失所的，只不过会是你们这些走也走不掉，留在此处的敌国人罢了。”
雅格沉默，仍旧不语。顾子明无端从他面容上瞧出些许不甘来。
知晓他乃是为着利，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嗤笑一声，原形毕露，也不再做甚么文质彬彬的书生去，冷声道：“大梁只会将你们推了出来，言说这乃是他们大梁的质子。缓兵之计，战场之中最为常见。”
“你若是真信了，那才叫愚蠢。”
雅格笑道：“这我自然知晓。大梁官兵是甚么模样，我清楚的紧。”
“这些兄弟跟了我五六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得想办法把他们送回去。即便是在大梁也好，送去打仗也好。总是好过在异国他乡白白丢了性命。”
顾子明点点头，见着桌上饭食用了个七八，这才与他沉声道：“听闻丽都人时常能出城，我叫手底下人去查了，究竟是从何处出城，届时先将你们送了出去。”
雅格瞧了他半晌，忽然道：“你…究竟是甚么人？”
“身手矫健，思维敏捷，大夙京城中的书生，也是如同你这般模样么？”
顾子明不动声色，笑道：“说我做甚么？你去瞧瞧不就知晓了？”
“大夙可比大梁有意思的紧，你若是有机会，来大夙转转，也莫要局限在那一亩三分地上做些小生意。”
雅格点点桌面，嗤笑一声道：“我偏爱财，这可如何是好？目光短浅，当不得甚么重任，您大人有大量，便是放过我罢。”
顾子明叹息一声，唤了店小二将桌上碗筷收走。待人走远了，方才问道：“昨日究竟是何人追杀你？那些人有甚么目的？”
雅格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翘着二郎腿，小腿横于身前。脚尖轻勾，甚至还能瞧见那鞋底的泥泞去。
他不经意地掸去衣上灰尘，垂眸望着衣袖上的花纹，开口道：“或许是我抢了他们的机遇，也或者是阻碍了道路罢。”
“自打我那日来了大夙之后，一日安生日子都不曾过过，也不知晓是怎么了，这群黑衣人见着我宛若猫见了耗子一般——尽管我不愿意承认我是个耗子。”
顾子明蹙眉，若有所思。
他接着道：“子明兄弟，你放心，我既是来了这大夙，便定然不会退缩。回了大梁也是拒之门外，又何苦这般舟车劳顿？”
“我想过了，在哪里做生意不一样？子明兄弟既是曾言京城地大物博，那我便要好好瞧瞧，这京城的独特之处。”
他自幼不信大梁。
不信大梁保卫众人冲锋陷阵的官兵，不信罔顾王法任由他们为非作歹的当地官员。沆瀣一气，官官相护，令人作呕。
眼睁睁见过这群人的丑陋嘴脸，自报仇之后，余生只信手中握的住的东西。
钱财。
战乱之时，众叛亲离，大难临头尚且各自飞。只有紧握在手中的并不会叛离而去。
白花花的银两与金灿灿的黄金，皆为身外之物，却能叫他爱不释手一整日。
顾子明定定地对上他那双清亮的眸子，笑道：“你定然会喜欢这里。只是此时将你送出城中，属实有些困难。”
“你长相并非汉人，流露在外表面容神情皆是胡人模样。此时不好将你送了回去。”
雅格读懂他言语中的未尽之意，老老实实将腿放下，端端正正立在一旁，这才笑道：“多谢子明兄弟相助，若有机会，我定会绵薄之意！”
顾子明笑得灿烂，连连摆手。只是那一旁的陆庭驿聊天手舞足蹈，叫他雅格一时间迷茫半晌。初遇陆庭驿时，此人面色沉沉，眼眸一瞥，尽是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