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手上油纸包随手扔到他身上,嗤笑道:“没本事罢了,倒也不必如此计较。”
卫澜之颇有些打抱不平道:“少爷,他们这是欺人太甚!”
顾子明再不听他抱怨,扯了扯嘴角,一路走来,颇多怨声。
方才回了客栈,只见陆庭驿迎了上来,见着卫澜之,上下一打量,笑了笑,问道:“这位是…”
顾子明察觉他有事相商,简单介绍一番,方才叫他上了楼去,卫澜之裹着油纸包,狐疑地转了一圈,方才离去。
陆庭驿将他请到一旁的桌前,只见桌上已然有了两盏酒壶,更是有些清粥小菜。顾子明不解道:“陆兄这是…”
陆庭驿摆摆手,叹息一声道:“子明兄并不知晓罢,我今日听闻雅格兄弟言,子明兄弟依然是成家立业之人,想来寻了子明兄讨个法子。”
顾子明眨眨眼,显然是并不知晓他言语之意。四处瞧了瞧,却也不曾见着雅格,商队之中大抵只余下了两三人。
隐约记得初入客栈之时,陆庭驿身旁跟了些许人,这几日也见不着几人,这便是奇怪之事。顾子明有心探查,只是他并不愿多言,也便放下此事。
仍旧纳闷道:“陆兄此言怎讲?”
陆庭驿轻咳一声,面上难得带了一抹绯红之意,低声道:“想来问问子明兄弟,如何求取姑娘的芳心。”
霎时间了然,原是此人心中有了人。
楼梯上有人“哒哒”走了下来,清脆悠扬的声音霎时间传了出来。“小二,我要的热水怎么还没送上来?”
后堂之中的店小二闻言,慌忙喊道:“姑娘稍等,这就好了!”
顾子明抬眸望去,正是之前那女子。此时身着嫩粉色衣衫,瞧着便如同那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头上挽着未出阁的发髻,眉眼之间尽是柔情。
她回眸时,恰巧与顾子明双眸对上。惊愕之余,顾子明只对她点头笑笑,随即回首瞧着闷声夹菜的陆庭驿,好笑道:“陆兄,若是我不曾猜错了,便是这名姑娘罢?”
陆庭驿一怔,喃喃道:“她此人瞧着和善,实则浑身是刺。更不论她性子冷淡,铁骨柔情,我该如何是好?”
顾子明一顿,经她所言,又想起曾经被他拘束在将军府中的人来,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番衣袖,心中却念着她细嫩的面容。一颦一笑皆能动人心弦,当真是了不得。
只是此人,他终究是推开了去。
苦笑道:“陆兄此言差矣,女子大多一般模样,依着你自己念想来便是了。”
“只是这般女子,大多不屑于那些流连青楼之人,最是知晓那些人是怎么样一副嘴脸。只要陆兄待她好,待她如同夫人一般,想来应当是错不了了。”
他做到了么?没有。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愿叫人瞧出他的过往来,在此时的撒谎,极力掩盖。
陆庭驿笑道:“子明兄说的有理,我这便试试。听闻今日街上知县言语了?过两日这将军便到了,不知届时,子明兄可要回了京城去?”
顾子明笑了笑,摇摇头道:“再看吧,说是这将军来打仗的,我瞧着也不尽然。若是真打起来,还不是百姓流离失所?我区区一个京城人士,距离此处千里之外,虽是不必担忧,却也有这心忧天下的觉悟。”
陆庭驿拍手笑道:“子明兄果真是文人啊,说的当真是不错!”
他行为洒脱,顾子明却仍旧注意到了他时不时的摩挲杯壁动作。若不是心中藏着事,坐立难安,他不该如此焦躁。
今日又是请了他来,想必应当与他有些关联。
正巧此时,陆庭驿失手打翻了一旁的空碗。这空碗原是店家备上的,以免饭菜太热,入不了口。
顾子明一顿,这才抿唇笑道:“陆兄心中有事?既是请了我来,不若同我说说罢,也好为陆兄排忧解难。”
他这般作态,反倒叫一旁的陆庭驿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捡起一旁的空碗,左右转了转,不曾瞧见裂缝,这才叹息一声,将碗递给闻声而来的店小二。
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摇摇头笑道:“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与那姑娘有关…我却还是不必多言了罢。”
顾子明望着他清明的神色,心中了然,笑道:“想来陆兄已然有了对策,反倒是我多言了。”
“这是哪里话?今日若不是您与我在此处言语一番,只怕我还蒙在鼓里呢!”
“来,子明兄喝酒,这酒性温,我从城西商铺中讨来的,入口甘甜,便是号称千杯不醉!”
并不辛辣,难免多饮了些。虽是不知头昏脑胀的地步,顾子明上楼时仍旧觉得面上热意退却不去。冲回房中好生洗漱一番,这才淡去些许酒意。
圆月方才露出头来,窗子大开,正巧那月光直直射了进来。映在墙壁之上,多了些许孤寂之意。
眼下情形容不得他多虑,当即拉下床帐,只盼望今夜并不会有甚么异动袭来,扰了清梦。
好景不长,一语中的。
顾子明悠悠转醒时,只见得那月光移了位置,打在床沿,叹息一声,复又转了身子来,对着那墨蓝的夜空出神。
依旧是房顶上方踩着砖瓦过去的声音,叮叮咚咚作响,顾子明长叹一声,眨了眨双眸。这并非他的将军府,他也不愿多管。
只是方才迷迷瞪瞪将要闭眼时,眼前一暗。顾子明下意识瞪大了双眸满脸警惕地透着床帐望去。
隐隐约约的呼吸声传来,顾子明眼眸一眯,握上了枕下的匕首。他这房间之中,有一人钻了进来!
分明窗子半开,并不能叫寻常男子一跃而入。听闻呼吸声愈发沉重起来,隐隐掺杂着些许血腥味。顾子明料想此人应当是身怀武功,只是受了重伤。
房顶之上的脚步声复又从远处袭来,在他正上方,堪堪驻了足。有瓦片相撞的声音,顾子明无声打了个哈欠。
这人应当是试图扣下瓦片来判断这人究竟身处何处。
门外也有人压着脚步来袭,状若无声,实则已然聚集了两三人。
只听得那人呼吸声渐渐重了些,顾子明正疑惑时,忽然瞧见床帐上映出的身影来,猛然一顿。这人是贴近了他,想要上床来!
此时最好的掩饰之地,便是此处床帐遮掩之地。
顾子明翻了个身,将这匕首握在手中,又塞进里衣的袖中。
那人被他惊动,当即便呆滞片刻,门外脚步声渐渐进了,似是随时要破门而入一般。
那房顶之上的人脚步匆匆,在此处来回转着。
那人终于狠下心来,一把拉开床帐,将顾子明往里边推了推,瞧见他并无反应,悄悄上了床。与他一同做着躺在一旁的模样。
背对着他。
顾子明睁开双眸,呼吸不乱。血腥味更是浓重了些,借着朦胧光亮,这人身形也打量不清。
并不动作,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众人进门的脚步一顿。
便是连顾子明身侧这人也不由得一僵,显然是不曾料到房门险些叫身旁这人醒了。
众人缓缓进入房中,压着脚步找寻一圈,终究是在床帐之前停了下来。顾子明挑眉,只想知晓这群人究竟要做些甚么。
几人在床帐前立足,似是想要判别这床上究竟是否藏了人。只是屋顶上又传来脚步声,众人不过立足片刻,便将门又掩上。
同样的小心翼翼,同样的“吱呀”声。众人逃的飞快,只听得有人慌乱之中并不曾压着脚步,传来两三声动静。
他身形宽大,正巧挡着顾子明望向窗子的眼眸,只是也判断出屋顶上人一跃而下。
身旁之人松了一口气,正要起身,脖颈处抵了一把尖刃,稍有不慎,便是一道血迹。
“我这地方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的?”
瞧见这人立马僵住,也不知他内心打的甚么主意,顾子明笑了两声,方才起身。长发及腰,一脚将这人踹下床榻。
也不知是撞在了哪里,只见他疼得蜷缩起来。顾子明把玩着匕首,月光之下,只瞧见这人发丝散乱,衣裳却极为眼熟。
顾子明思索片刻,刀尖将他的下巴挑起。入眼便是熟悉面容来。
怔愣半晌,顾子明嗤笑一声,收回匕首,转身将一旁长靴穿上,这才打了个哈欠道:“你是被仇人追杀了么?大半夜也不睡觉,做甚么勾当呢?”
他一顿,显然也是有些不可置信,茫然一瞬,干笑一声,咳出一口血来,靠在窗前,吃力道:“我也并不知晓,瞧着文弱的书生,还有这等本事。”
顾子明眼眸一垂,叹息一声。摇摇头,随即从一旁的柜子当中取出来一布包来。扔在他面前,冷声道:“自己处理,收拾好了再走。”
这人一顿,丝毫不含糊地,当即便解了衣衫。布包之中取出瓷瓶来,倒出些许抹在伤口处。紧接着便扯出一段纱布来细细包裹一番,方才将余下的药归位,放在一旁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