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力道不曾把握好了，一个不察，直直撞上了一旁的桌面之上，登时便响起一阵抽气声。
卫澜之堪堪醒了过来，忙起身，作揖道：“少爷。”
顾子明纳闷道：“怎得，你昨日去寻那被盗的十两银子不成？”
卫敛之趁机俯身在他耳旁，悄声道：“那十两银子乃是他被这丽都本地的小商贩骗去的，走了两里路方才反应过来，哪里好找得到人家的影子去？”
“他念念不忘，宁愿是叫那十两银子被偷了去，也不愿承认是被旁人骗走了。”
顾子明登时哭笑不得。
卫澜之杏眼睁圆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方才不情不愿道：“昨日我又听得那两人在房间之中做些龌龊之事…丽都分明有青楼，这二人为何还在此处…这般不知廉耻。”
卫敛之没忍住，漏出一个笑音来。便是在卫澜之挽了袖子，打算在顾子明眼前一展风采时，被顾子明制止了去。笑道：“可是这几日见着的那名灰衣男子？”
卫澜之忙道：“正是，听着声音，应当是他与那女子，这是错不了的。”
顾子明一顿，昨日他还想要问问这陆庭驿与那大头有甚么过节，此时看来，真相大白。原不是甚么过节，乃是二人为争强这一女子，做的手段罢了。
昨夜想来应当是大头想要借着上茅房的借口，偷偷溜出众人的眼下。只是方才上了楼，便被早已恭候多时的陆庭驿一把拿下。
顾子明摇摇头，叹息一声，难怪昨夜他上楼，陆庭驿会将人认差了去。
卫敛之转了转眼眸，低声道：“听闻昨日在柴房之中发现的人，是大头！那些人都说他遍体鳞伤，那地方，还烂了一片！”
卫澜之下意识便夹紧了双腿，反应过来之时，慌忙松开，掩饰般叹息一声。不过是感慨自作孽不可活。
今日顾子明并不曾安排了甚么旁的任务，三人下了楼，便是见着雅格已然蹲在了门口，盯着客栈前人来人往。
顾子明纳闷道：“雅格兄为何在此处？”
被他这声吓了个激灵。
雅格笑了笑，连忙起身，指着那远处已然看不见的马车道：“昨日晚了，医馆不曾有开了门的，方才才将大头送了过去。”
他不多加解释，顾子明也不装作不知情。点点头，笑道：“这下夫人可是放心了，无论如何也治不了的病症，日后再不会招蜂引蝶，沾花惹草。”
二人相视一笑。
顾子明试探道：“您可知晓此事是何人所为么？”
正当他以为眼前的雅格会一跃而起，恼羞成怒要将那人抓出来时。雅格不过是从怀中摸出上回递给他的纸卷来，放在唇边吸了一口。
似曾相识的刺鼻味道登时又弥漫开来。顾子明微微蹙眉，退后两步。显然，纵然此味道并非他初闻，还是叫他有些难以接受。
不同于旁的刺鼻，叫人毛孔炸开，散发着叫人作呕的恶臭味道。
此种味道中更多了些浓烈的花香，叫人心旷神怡，甚至长期置身在这烟雾缭绕之中，得到了些许安宁。
长期在战场上的作战经验，叫他不由得全身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因。
他心中更多了几分忌惮。
雅格笑道：“知晓了又如何？他大头不过是个商贩，一个没了，还有第二个，还有第三个大头，何苦在这上面挣扎？只能说是他命不好。遭了这般事情。此事过后，便看他的造化罢。”
顾子明微微一顿，当即便有些惊诧于他的决绝与不近人情。扬起笑容来：“雅格兄果真通透。”
二人进了门中，顾子明询问道：“不知雅格兄接下来做甚么打算？我瞧着这天色尚早，这货也卖完了去。”
雅格拍拍身上尘土，将纸卷一脚踩进泥土当中，踢远了些：“城西看看货，昨日问着一小医馆中有些五裂黄连，今日去瞧瞧。”
顾子明一顿，忙作揖谢过他：“多谢雅格兄这般上心。”
他摆摆手，不过言语两句，提步便朝着后堂走去。卫澜之见着他离去，用过午膳之后，两三步上前来，悄声道：“他兴致不高的模样，可是有何人得罪了他？”
大头虽只是他的一个手下，出了这事，商队定然是不能再要他，此日之后能否活下来还尚不得知。人相处的久了，总是生了情。
偏生他能按捺住“情”一字，活的极为潇洒。若是这般，他更适合做个出家人。不为世俗烦忧，无关乎红尘。
顾子明摇摇头，示意他莫要将此事声扬，方才寻了一桌入座。不过片刻，这客栈之中唯一的女子，又是小步轻盈下了楼来。
不同于往日，她今日擦的胭脂浓了些。
陆庭驿紧随其后。
顾子明蹙眉，稍稍有些不能理解为何两人这般巧。只是见着陆庭驿坐在了这女子身旁，一时间便了然，原是这陆庭驿去寻了她。
没了大头的阻碍，陆庭驿点了些酒水，二人小酌片刻，又是相约出了门去。顾子明长叹一声，摇摇头，“情”字一事，果真难解。
有心出门去探探丽都的风土人情，顾子明径直出了门去。前两日所见着的朴素街道焕然一新，街道两旁张灯结彩，众人不由得驻足纷纷议论。
他随手拦了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知县家中娶亲了？”
那人面色一便，甩甩手，左右看了看，这才紧挨着他蹙眉道：“听闻是那甚么将军要来了，咱们知县在此处设下许多灯笼，来迎接将军呢！”
顾子明嗤笑一声：“这甚么将军，来头这么大？”
那人挥挥手，不屑一顾道：“谁说不是呢，说从京城派了些人来，就是要打仗呢！这日子过得好好的，谁想打仗不是？”
顾子明点点头，随即抬眸望着五颜六色的灯笼，心中不由得一阵恍惚。这从军，怎么如今也似那当官一般，从军本就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冠上了这顶帽子，可不是把朝廷往火坑之中推去么？
又走了一段路，只听得人渐渐多了起来，无非是在议论着这将军是甚么来头，行为作风如何。
不过两个时辰，顾子明怀中丝帕成摞，正巧撞见了左顾右盼的卫澜之。
顾子明下意识便想转身离去，谁知卫澜之眼尖，一眼瞧见了他，快步跑来，先行一礼。
清了清嗓子，索性又将怀中的丝帕扔给了他，摆摆手让他处理了去。这丝帕上都绣着姑娘家的闺名，此时他纵然有心去售卖了去，在丽都之中也万万没有这个胆子。
讷讷半晌，心不甘情不愿地抱着怀中柔软的丝帕跑远了。
马车当道。
远远地便听闻有马蹄声踏来。顾子明只瞧见那马车之上流苏金丝红线，穿插极为华丽。更是绣着龙腾，祥云于顶。
这轿子主人也当真是不要命了。
龙乃天子之征，明摆着是要自立为王，其心可诛。好在通体鎏金泛光，也无人瞧得出他的胆大包天。
摇摇头，顾子明无心多看，只是眼瞧着那轿子在闹市当中停下，正巧停在了顾子明身旁。拿着热腾腾的油纸包的手一顿，顾子明回首望去。
轿子前的幕帘被掀开，从中缓缓伸出一个头来。众人围过来，聚在一起瞧着。有人窃窃私语，念着这是丽都中哪位公子的轿子。有人又嚷嚷着此人不守公德，挡了他做生意的路。
顾子明转了头，从袖口之中摸出三文钱来，递在店小二手上。多了一文钱。
这摊主当即便要提醒他，只见身旁的人涌上来，忽的将他挤的往前一个踉跄，险些撞在了他这摊子上。
摊主忙将人扶住，只瞧见他身后的这马车之上下来了一人。当即周身吵吵闹闹也全然不复返，便是连正要抱怨两句的店小二也哑然。
顾子明心中纳闷，转了头去瞧，只见身后马车之上缓缓露出一张陌生面容。那人身材矮小，体型宽大，身着一袭泛着光的紫金华服，绣着金丝龙腾。
顾子明微微错愕。只见他清了清嗓子，笑得温和道：“诸位，我今日前来，也并非有甚么要事，只是过几日将军要来咱们丽都。自古以来，咱们丽都便是兵家要塞之地…”
店小二颇有些不满地抱怨了一声，随即悄悄将多的一文钱塞进顾子明的手中，悄声道：“又说了，他这人一日不说，咱们就一日不得安宁。”
顾子明虽是不解，此刻也不能像外乡人一般，免得引起了怀疑。赞叹一声道：“他这衣裳也不知花了多少银两，可比这包子贵多了。”
店小二笑道：“可不是？这当官的当真那么有钱？若是我孩子出世了，也要叫他上私塾，请个好先生！出人头地，就指望着他了！”
顾子明点点头，众人又不敢当着他的面离去，又后悔此时过来凑了热闹，既是不能怪罪于知县为所欲为，心中对这将军更是不满。
总算等的这知县驾马而去，卫澜之费尽心思挤了进来，长叹一声道：“少爷，他们这是将你往刀口上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