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笑着解释道:“我与人在此处商议些事。”
灰衣人狐疑瞧了他半晌,方才懒懒散散地打了个哈欠下楼。顾子明眸色一暗,他仍旧想要知晓为何这灰衣人昨日在楼下柴房之中做了甚么事情。
大堂之中,卫澜之与卫敛之已然点好了菜肴,只等着他下楼。雅格与他打了声招呼,言说午膳之后且去那城西的商贩处瞧瞧,有没有甚么新鲜玩意儿。
顾子明应了。
只是再不曾见着他队中的大头在这大堂之中咋呼。一时间安宁不少,问起去处来,众人皆是迷茫。同屋几人言说昨日他且去上了茅房,便再也见不着人影。
顾子明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灰衣人方向。如此想来,这灰衣人更为可疑。
三人用了午膳,依着既定计划,卫敛之先行一步出了门去。卫澜之却并不着急,一下又一下地荡着腿。直至大堂之中的人都走了个七七八八,这才懒洋洋地唤了小二来收。
正是此时,这客栈之中的唯一女子,信步翩翩。今日乃是一身墨色衣裙,头上插着的是木制素簪,身上值些银两的也不过是那衣袖上的金丝暗线。
她端庄的坐在了大堂之中的角落处,抬手唤了店小二来,又是要了些小菜,方才垂眸盯着衣裙。
眉眼落寞,更显忧郁。
若是旁人见着此景,定然要上去慰问一番,这姑娘如此哀伤,想来应当是有了甚么困扰。
只是卫澜之是何许人也,此刻瞧着这名女子,心生怪异。
直觉告诉他,这女子身上定然隐藏着甚么秘密。纵然是旁人的伤疤他也不好揭开再去撒盐,不过是坐在一旁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那灰衣人猛然起身,带动了一片响动。
卫澜之抬眸望去,只见他将手边的茶水洒在地上,随即重重地拍在这茶桌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来。
店小二在一旁一怔,待人走远了,方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这茶杯来,上下转了转,方才松了口气:“这客官怎得一言不合就要摔了茶杯哟…”
那女子不为所动,甚至盯着面前这些菜肴,动起了筷子。
卫澜之不过瞧了一会儿,见着这女子再没了旁的动作,这才歇了心思,结了账钱,转身离去。
直至傍晚时分,再无人瞧见那大头。
便是雅格也瞧出些许不对来:“他去了何处?若是知晓规矩他不该此时还不曾归来!”
有人提议前去瞧瞧可是少了银两。
探查过后,银两分文不少,这人便是在去了茅房之后,凭空消失了一般。
众人纷纷有些急切。这人怎得在客栈之中,好端端没了踪影?
正议论之时,后堂之中传来一声尖叫,这声音凄厉,更多了几分撕裂。顾子明也不由得蹙眉望去。
只见那店小二跌跌撞撞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喊道:“客官,客官快来瞧瞧,这究竟是哪位客观哟!”
雅格心道不好,也不顾一旁顾子明还在身旁,越过方桌便是要去那瞧瞧。顾子明使了个眼色,卫敛之会意,当即便观察着众人的动向。只是大家皆是一副惊慌之色,有人已然猜测道:“方才还在说呢,这大头怎得不见了人影,这下一秒柴房之中…”
“小点声,若是叫老大听去你在背后这般叫人耳根子,你命还要不要了?”
顾子明不去凑这个热闹。他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那灰衣人此时才从楼上下来,满面困倦之意,想来应当是被方才店小二的尖叫声吵醒,不甘愿下来看看状况。
许是顾子明长得和善,又是坐在外围不为所动。灰衣人叹息一声,先拍了拍他,方才作揖道:“这位兄弟,这是怎么了?方才何故那般尖叫?”
顾子明摇摇头,笑道:“只说了是柴房中发现了一名客官,尚且不知晓身份。”
灰衣人垂了眸子,再度打了哈欠,仿佛置身事外。
顾子明抬眸笑道:“这几日总是见着这位公子,公子也是来丽都做生意的么?怎么不见公子手中有货?”
灰衣人一顿,掩饰道:“我是来探望亲戚的,谁知我费尽心思来了这丽都,却发觉他已然不在了人世。倒真是叫我白跑一趟。”
顾子明点头,既是不打算自报家门,那此时再不必多言。
雅格很快便回来了,沾染着戾气,方才跟随他去的却只回来了两三个。
草草与他打了声招呼,又悄声向着掌柜的交代一番。瞧见掌柜的连连点头,这才步履轻稳地离去。
灰衣男子冷笑一声,道:“如此瞧来,竟是这商队之中的人呢。”
顾子明点点头,只是瞧着他眼眸之中并不曾掩饰的狠厉,不曾出言揭穿。
灰衣男子顺势在他这桌坐下,扬手招了店小二来,颇有些兴致的要了两壶茶,方才笑道:“我自见着公子的第一面,便觉得公子此人气度非凡。今日正巧寻着了机会,便来与公子交心。”
“我不胜酒力,便唤了茶来。以茶代酒,还望这位公子莫要嫌弃才是。”
卫澜之在身后瞪大了双眸,扯着卫敛之的衣袖,惊叹道:“这人也是想来攀附我们少爷的一人!”
卫敛之将他手拨开,缓缓地打了个哈欠,今日在外面奔波一日,便是有些累了。他不似卫澜之这活计,在城中转转便是。此时若不是要看着众人,以防异动,只怕在这桌上便是酣然入睡。
顾子明笑得如沐春风,道:“公子莫不是行走江湖的侠客?我瞧得出来,公子是个仗义之人。”
灰衣人摇摇头,随即自报家门道:“我名唤陆庭。不知公子名姓?”
陆庭,军中监军,陆庭驿。
顾子明不动声色笑道:“陆公子像雅格兄一般,唤我子明便是了。”
陆庭眼眸一眯,颇有些深意道:“子明,当真是个好名字,夜尽迎明。”
这便是在试探他了,他既是能猜出这人名姓来,难免陆庭驿不会多心。
顾子明摇摇头,笑道:“那是日月分,我却不是,我名唤子明,乃是茶。宛若你我二人此时共饮的这茶水一般。”
卫澜之耳力极好,此时听闻,不由得疑惑道:“少爷为何将大少爷的名姓搬了出来?”
卫敛之昏昏欲睡,此时显然是眼皮也不愿抬一下,听着他的问话,不由得清明一瞬,随即疑惑,纳闷道:“甚么?”
灰衣人来势汹汹,二人你攻我守,言语之间字字藏针,叫一旁的卫澜之险些被绕晕了去,半晌之后,打了个哈欠,显然也是有些遭不住。
胳膊擦着桌面,撞了撞头险些磕在桌面上的卫敛之,打了个哈欠:“咱们回去睡觉罢,我也不行了。”
卫敛之晃了晃脑袋,果真在大堂之中见不着几个人了,方才点点头,推开桌子时踉跄一下,险些扑倒在身前卫澜之身上。
顾子明余光中注视着二人的动静,此时也不过是叹息一声。
陆庭驿已然同他喝了一壶茶水,此时仍旧口干舌燥,再度提起另一壶茶来,茶水尚且温热。
顾子明好心劝说道:“陆公子,若是身子不适,我们明日再谈。何必这样勉强自己。”
那陆庭驿当即又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摆摆手,蹙眉道:“与子明兄一同谈天,怎么算得上勉强?今日便是我喝光了客栈的茶水,也要再同子明兄战个痛…说个舒爽!”
既是说不动他,顾子明只得老老实实地坐在桌前,接受他的审阅:“陆公子请便。”
二人你来我往,又是打了一番太极,顾子明不慌不忙,应对如流。这陆庭驿尚且是个粗人,说话素来直白,不懂得何为“委婉”。多是些质问,也不过是为了证实此时他内心的疑惑。
与朝堂之上的那些文官,却是相差甚远。旁的不说,若是这些大理寺的审问犯人之时,不带着些技巧,那精明的囚犯怎会上钩了去?
他还是道行太浅,需要经历一番磨练。
顾子明有意问问他同大头有甚么过节,只是此时也不愿意叫他明了了自己身份,不过是一届书生,哪里知晓昨日深更半夜,在柴房之事?
又是一壶茶见底,陆庭驿也没了所谓“试探”的心思,拍了拍灌了一肚子水的肚子,方才笑着与他一同上了楼去。眼睁睁瞧着他进了最里面的那扇门,方才垂下眼眸。
转身又走了两步,方才推开门。
木门不曾上了锁,此时更是轻而易举。
卫澜之睡梦之中,便又是被强行唤醒。
颇有些眼神复杂地坐起在床上,眼睁睁瞧着面前雪白的床帐,一时间无言。他迷迷瞪瞪回了屋子之中,摸索到了枕头,倒头便睡。此时又听着相隔一间空屋子的“吱呀”晃床声,吵得他不得安宁。
顾子明一夜无梦,难得在这丽都之中一觉睡醒至天明。
神清气爽地去了卫敛之的屋子之中,便已然瞧见眼底一片青黑的卫澜之,落寞地坐在圆凳之上。
卫敛之见着他来,慌忙拉了拉卫澜之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