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天方才泛起鱼肚白,顾子明已然从床上醒来。与雅格约好了,今日便要同他去城西一同去瞧瞧那每年一次的盛大商队。
此行并不曾有马车相伴,一路步行而去,并不曾惊动了卫澜之与卫敛之,顾子明独身一人紧跟着雅格走去。
至城西时,天已然大白。顾子明瞧着身后紧闭的大门,一时间了然,原是这些商队从此处来,便也是在此处售卖。雅格不由得惊叹道:“子明兄弟瞧着便是文弱书生,一路行来也不曾喊了累,当真是叫我自愧不如啊!”
顾子明抿唇一笑,并不多言。
待众人架起帐篷来,顾子明这才后知后觉。只怕他今日是要在此处站上一日,纵然是个拉郎一般的人物,也不得歇息。
众人将一旁以牛皮包裹着的箱子打开。顾子明不经意一瞥,险些被这箱子当中的这些个金光闪闪的物件亮瞎了眼。
“这…雅格兄,这些莫不是黄金罢?”
这般稀有的物件,他们竟也舍得拿出来卖?
见着他大吃一惊的模样,雅格也不含糊,既是将人拉至队伍中来,便也是这队伍当中的一份子,更是有权知情。拍了拍顾子明的肩膀,雅格笑道:“子明兄弟莫要大惊小怪,此行不仅仅是我们向外兜售这些物件。这丽都人素来好客。瞧见对面那条街市了么,那条街市上不过两三个时辰,便会有成群结队的丽都商贩在此摆摊。”
“我们看中的便是这街市上的东西,那些好东西可都是有价无市的,难得一见!”
顾子明明了了,这些黄金原是用来买那些新奇玩意儿。
点点头,安安心心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们人来人往,忙得不亦乐乎。
日晷方才偏了一点,正巧是巳时,便已然有了人前来。顾子明垂双眸瞧着众人,他听见不的有小娘子立足摊前窃窃私语。一旁的大头趁机吆喝两声。
他不喜这般被人直勾勾地盯着看,索性转了身子去寻雅格。
雅格正在身后的帐篷之中乘凉,见着他来,摆摆手,笑道:“子明兄弟可是累了?”
顾子明叹息一声,作揖道:“雅格兄,这般叫人盯着看,我难免有些不习惯,不若与我寻了事做,也好叫我分了心。”
雅格一顿,手中物件扔进帐篷深处,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笑道:“瞧我这脑子,这早不如从前了。”
引着顾子明坐在了那摊位后边,上有大树隐蔽,前是人声鼎沸。雅格安顿好了他,方才唤了一旁闲来无事的小弟,道:“去,从我那包中拿些石料来。”
顾子明闻言,向着那商摊上瞧去。果真见着许多雕刻好的小人,只是不同于旁的,更是些难以寻到的羊脂玉,和田玉。又是那上等的翡翠,晶莹剔透。
各个模样栩栩如生,灵动极了。
一旁便是那上等的布料,并不曾上手摸去,不过瞧着那日光下微微亮光的模样,便知晓这乃是上好的丝绸,纵然是在宫中也鲜少见得。
顾子明不由得咋舌,暗道这商队当真是有些钱财。
雅格接过手下人递来的石料。不过拳头般大小,与平常路旁花园之中的石头并无不同。瞧了半晌,方才盯出一道裂缝来,其中隐隐泛着绿光。
“你可会雕石料?”
顾子明一顿,摇摇头道:“略知一二。”
雅格扯了扯衣袖,方才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正坐在他脚边,从满是石块的地上随手拿起一个,笑道:“来,我教你。”
日上三竿,顾子明方才掌握了要诀,捏着雅格赠予他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手中多余粉末扫去。
原先是想雕刻一只熊出来,只是现如今瞧着,也不像那熊,更似那未长开的襁褓。
雅格手一撑 便起了身,随意拍了拍衣上尘土,也不顾是否拍了干净去,径直向前走去。顾子明盯着他的背影瞧了一会儿,方才低下了头。
雅格在向他露出良善的一面。
许是因着他是京城人士,又是“文弱书生”,不愿与自己多暴露。又许是他有着甚么目的,借着商队的名义加以掩饰。
顾子明回想起来那日夜晚瞧着他训斥二人之事。
虽是瞧不清楚,自昨日起在大堂之中,仿佛便不曾见着二人。莫不是被他赶了出去?顾子明微微蹙眉,也想不出一二来。索性换了一把刻刀,在那瞧不出模样的石料上依旧勾勾画画。
“公子,公子!”
雅格被这一声惊得险些刻刀一歪,刺进皮肉之中。抬眸望去,只见摊位前的这女子,一身汉人服饰,更是面上戴着纱巾,发髻高高束起不知插了多少金银簪子。
步摇随着她身子晃动叮铃作响。身后跟着几名丫鬟打扮的女子,各个低着头,面无表情,似是这女子的奴仆。
雅格顺着她目光望去,果真瞧见了树下的顾子明。
一旁的大头方才吆喝完,灌了一壶水,这才大大咧咧地走至雅格身旁,毫不在意地以衣袖抹了面上沾染的水珠,低声道:“老大,咱们今日带着的椅子本就不多,你给了那书生,我们怎么办?”
雅格回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能跟人家比?人家身子弱,也是个书生,好歹提笔便是江河湖海。你呢?你除了能扛上十斤麦子,便是这腹中江河湖海!”
“大夙有句老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你也不相上下。”
大头委屈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虽是大了些,却也不似他所说那般叫人难堪。只是他的话无人敢反驳。大头嘟囔两句,掀起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又换上一副笑颜来。
那女子仍旧在唤着。
见着顾子明迟迟不理她,不由得蹙了眉。随即转身。
一声脆响传来,众人皆是寂静一瞬。
雅格再度抬眸望去,只见她狠狠地扇了一巴掌身旁的丫鬟,那丫鬟半边脸便迅速肿胀起来。
顾子明也不由得抬眸望去,想瞧瞧是甚么情形。
只见那女子揉了揉手腕,不顾那丫鬟如何跪地磕头求饶,一脚踹倒在地。身旁丽都之人纷纷远离,背后指指点点之人竟是也不曾有。
霎时间这摊位便空出一片来。
大头轻啧一声,缓缓挪到了一旁的雅格身旁,低声道:“老大,这有时候好看之人,招来的可能不是财,是烂桃花啊!”
雅格抬头:“滚。”
大头悻悻地闭了嘴,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稍远一些的布料摊子那处吆喝去了。
那女子见着顾子明抬眸望过来,当即便有些欣喜,笑道:“公子,公子!”
顾子明左右瞧了半晌,对上雅格那双戏谑的眸子,方才反应过来,局促半晌,终究是放下了手中的刻刀,又拍去手上沾染的石灰。信步而去。
文质彬彬地先行作揖,做足了书生的样貌,这才开口道:“不知这位小姐有何贵干?可是瞧上了我们摊子上的甚么东西?”
那女子却忽的蹙了眉,捏着嗓子柔声道:“公子可是书生?怎么书生也同这些个铜臭染在了一处?”
顾子明一顿,显然也是方才反应过来,忙装作极为不情愿的模样:“姑娘所言极是。只是这摊主乃是我好友,帮了我大忙,我不过是在此替他看一会儿罢了。”
“举手之劳,便是我这股子书生的穷酸气,也当不得甚么高傲之事。”
女子眼眸露出了些许赞赏目光来,随即笑道:“公子是哪家人士?也是大梁之人?生的这般俊朗,可有婚配?”
顾子明一顿,瞥向一旁的雅格。
余光之中,他已然是有些百无聊赖,似笑非笑地瞧着这边。
如此瞧来,他应当是一早便知晓了这女子来意,只是等着瞧好戏罢了。
顾子明退后两步,垂眸道:“京城人士,来丽都乃是前来寻药。早已成家,便不必与姑娘多言。姑娘请回罢。”
他从前在朝堂之中与那些老顽固说话,也不过是只言片语,何须如此浪费口舌?武将最不喜便是这般言语,偏生他此时给自己设了个文弱书生。
女子不甘示弱道:“你既是偏帮你的友人,那我若是将这摊子上的东西都买了,可能换你同我说说话?”
顾子明摇摇头,头也不回向后走去,远远地甩下一句:“姑娘请回。”
那女子当真有些恼怒了,余光一瞥,正巧对上一旁雅格的眸子,冷声道:“看甚么!我问你,这摊子是你的么?”
雅格一个激灵,就要转身走去,直觉却告诉他,这姑娘应当是个家中权贵之人,他尚且得罪不得。
女子秀眉一蹙,高声道:“你这摊子上的货,有多少我全买了!我要同他说话!”
雅格一顿,随即求助般地望向顾子明。
若是手底下的人,便是天大的好事落在了头上。只是顾子明与他非亲非故,帮衬他也不过是情义所致…
那女子见他犹豫,当即便拍案道:“你若是不应,日后我便叫我父亲,再不允你们前来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