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始终注视着这边的动静,此时听见她这话,反倒是掀起了眼皮。
能随意控制了外人进出,在此地界这般娇蛮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当街打人仍旧逍遥自在…
顾子明心下有了结论。正待雅格要与她周旋一番时,忽的肩膀一重,下意识便要抬手挥去。好在顾子明先行开口道:“雅格兄,我与她谈谈罢。”
女子一喜。
顾子明顿了顿,方才道:“只是方才姑娘所言,这摊上的东西,可都要买了去。更是不能阻碍雅格兄日后来丽都行商。”
女子喜上眉梢,灵动的双眸登时便转了两圈,笑道:“这是自然!”
转身吩咐道:“你,过来,叫几个人来买了这些东西。”
顾子明点点头,瞧见不远处的酒楼,垂眸道:“既是如此,不若我们去那边谈,也少些人。”
雅格目瞪口呆地瞧着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一柱香的时日,那丫鬟便已然领着小厮前来,粗布短打上衣,却干净整齐许多。各个身强力壮,扛了些许木箱来。
雅格将信将疑地打开,其中竟是白花花的银两!
咬了一口,险些将前牙咯掉。揉了揉酸疼的下巴,这才慌忙吩咐道:“大头,大头别吆喝了,快来数数这有多少!”
顾子明有心将她引进这酒楼之中,一来乃是此处人眼杂乱,若是有人想同他不利,也好有个阻碍。更不论此时身旁之人乃是知县之女,若是他日后被人造谣生事,也好有众人看着。
微微叹息一口气。
却不曾想被一旁的女子听去了,纳闷道:“公子,与我说话便这般教你不愿么?这城中之人想要同我走在一处之人,可多着呢!公子你更该庆幸。”
顾子明垂眸不语。
直至酒楼之中,那店小二上前来,笑着招待道:“二位客官吃些甚么?”
身旁女子见着大堂之中人挤人的火热场景,当即便蹙了眉退后一步。
顾子明求之不得,展开笑颜道:“劳驾,请问这可还有隔间么?”
店小二拍拍手,又将肩上的毛巾扯下,打了打身上烟尘,一拍大腿道:“真是不巧,客官,那最后一间隔间方才才被占了,此时只剩了大堂。”
女子显然是无法忍受,央求道:“公子,此处不雅,我们便还是…”
顾子明忙打断她,笑道:“我瞧见方才这桌有人正吃着毛肚,自打那日路中有幸在滇中食过一回,便是念念不忘。”
“想来姑娘应当也不曾用过罢?不若一同尝尝?”
女子强笑着,绕过层层人,方才在这泛着油光的桌前入了座。
顾子明点了之后,方才一拍手,似是方才反应过来,笑道:“你瞧我。姑娘穿的这般华丽,可莫要脏了衣裙,一会儿回去,可要不好看了。”
女子闻着这身旁的油烟气息,笑了笑,并不曾多言,捏着衣裙暗地里想着。今晚回去便将这身衣裳丢了去!
顾子明要了粗布外衫来搭在身上,方才问道:“不知姑娘是哪家人士?出手这般阔绰,想来应当不是甚么平民百姓了。”
女子听闻,便高傲地抬起头来,笑道:“我父亲乃是丽都知县,是丽都中最为厉害之人,人人都得听他的,人人都得让着我!”
果真不出所料,真是丽都知县。雅格商队的货虽是不多,只是随意便能分出一二来买了全部,想来应当是家底富足,更不论这大小姐随心所欲的模样。
顾子明垂了眸,继续道:“不知知县大人可是知晓姑娘在外边花了这么一大笔银钱?若是明日知县大人找上门来,只怕我性命不保。”
女子慌忙道:“不会的,父亲并非那些不讲理之人!更何况,区区几千两银子,我还是能拿的出手。”
顾子明手一抖,险些稳不住面上神情。
知县家中,当真是家底富足。只是困于这小小丽都,未免有些屈才。
顾子明屈指点点桌面,思索着对策。
那女子也不知是因着这店中闷热,亦或者是有些不可告人的意图,伸手将面上纱巾取下,任何人瞧见都是一副美人容颜。
只是白瞎了对面正思索要事的顾子明。于他而言,这朝中之事乃是首要之位,若是能借此女子打探一二,便是再好不过。
他不为所动,反倒是激怒了女子。
当即便轻声清了清嗓子,柔声道:“公子,我名唤曲清婉。公子唤我婉儿便是。”
顾子明点点头,并不曾有公布名姓这个打算。
曲清婉当即便有些着急,微微蹙眉。只是四周环顾一圈,知晓在此处更是不能丢了风雅,高昂着头,笑道:“不知公子名姓,婉儿如何唤公子?”
顾子明垂眸,笑道:“曲姑娘唤我如何都无妨。”
曲清婉有些着急,只是顾子明下一句话便将她方才准备好的那些言语,通通吞入腹中。
“曲姑娘不若与我讲讲丽都罢。我在此处人生地不熟,初来乍到,除了雅格兄,曲小姐乃是第一人。”
此话当真是正中曲清婉下怀,抿唇笑了笑,也不计较那些名姓了。只是蹙眉想了想,这一生也不曾去过旁的城池,更是不知晓该说些甚么。
顾子明顺势道:“曲姑娘不必惊慌,我只是想听听曲姑娘所见所闻罢了。若是说些平日之中的趣事,我也是乐意的。”
曲清婉当即便面上一红,往日里的娇纵也一去不复返,讷讷道:“我…我寻常时日都待在家中,并不知晓外界之事。也不知甚么有趣之事…”
似是怕顾子明无趣,忙挽回道:“公子,那我便说说我家中之事,你可愿听?”
正中顾子明下怀。
顾子明瞧见她这白皙面容,便知晓她乃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之中大小姐。却又因着娇蛮跋扈在这丽都之中横行,叫众人一早便听去了威名。想来这面纱应当也是为了不叫旁人知晓她的身份所做。
果真,曲清婉细声便讲起了家中父兄之事。
原是这知县名唤曲长胜,从前不过是家中为了替他谋个出路,随意捐了个官。并不曾想他误打误撞下,竟是抓获了一名江洋大盗。此时名声大震,皇上更是擢他连升两职。
两年后恰巧上司暴毙,正值变迁之际,接连升官,坐上了这知县一位。
励精图治,勤勤恳恳,竟是成了众人口中不可多得得好官。
娶有一妻,只是奈何在生完兄长之时,撒手人寰。继妻不过短短一年,便上了位。只是此时也不知犯了甚么错,休妻。留下一女,那日灯火宴会之时,走丢了去,至此下落不明。
再者便是现任夫人所出的曲清婉。
兄长并不在丽都之中任职,乃是在滇中做了个九品芝麻官。每年在城西之门大开之时,便在此回丽都。
顾子明理清脉络,听了不少闺中女子杂七杂八的琐事,倒也没甚么有用之事。只听得她忽的愤愤不平道:“父亲说了,不日那劳什子将军便要来丽都,要打仗了。”
顾子明抬眸看向她,并不意外。
“我虽是不知晓何为打仗,只是听这家中父兄所言。打仗便是要叫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吃不好穿不好。我本就这些衣裳,若是没有了新衣裳,这该如何是好?”
顾子明垂眸,笑道:“曲姑娘可有想过,这大夙为何要同大梁出兵么?”
曲清婉蹙眉道:“并不知晓,想来应当是那皇上脑子不好使,我们同大梁素来交往密切,忽的出兵打了人家,我们又该何去何从?这是将我们置于不仁不义之地!”
顾子明点头道:“曲姑娘所言极是。”
曲清婉被曲长胜养的太好了些,每日足不出户,便是请来的私塾先生,皆是经过了曲长胜的检验。更不论此时外边消息传不进去曲府,这曲府之中想来应当也不知晓曲长胜的所作所为。
顾子明悠悠叹息一声,深感任重道远。
他尚且并不曾见着这丽都之中的军队,想来应当也是经过了曲长胜的一番教导,更是对他心存不满。如今看来,若是想要打破这种现象,首要之事便是揭露大梁的所作所为。
根本上叫众人感受到迫切。
思及雅格,顾子明一顿,商队却只是每年前来做着商贩,平白无故便被卷入这等事情当中,纵然是顾子明也替众人感到不值。
曲清婉见着他许久不说话,一时间着急,脱口而出道:“若是公子有了婚配也无妨。我去求了父亲,父亲最是宠我,我嫁与公子做个平妻也无妨!”
顾子明仍旧不曾言语。
曲清婉蹙眉,也不知是哪里说错了话,小心翼翼试探道:“不若公子与我…回了府中罢。我也想叫父兄见见公子!”
顾子明笑着婉拒道:“姑娘,今日我只是陪同姑娘说话散心罢了。并不曾应了姑娘做夫婿。更不论,姑娘乃是知县之女,而我只是个秀才,你我地位悬殊。知县大人怎能应下?”
“事关重大,还望姑娘三思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