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顾子明放下碗筷，曲清婉仍旧坐在原地，身前的筷子也不曾动了去。颇有些不甘地笑了笑，讷讷道：“公子当真是会为我思虑。”
顾子明并不多言，只低下头来莞尔一笑，道：“姑娘可是吃好了？我瞧着外边这天色也不早了。不若送了姑娘回府，若是有缘，来日再见也未尝不可。”
曲清婉半晌，方才落寞地垂下眼眸，手指搅着衣袖，难为情道：“公子，不知令正究竟是何许人也，怎能叫公子这般不动心。”
顾子明手微微一顿，脑海之中的身影闪过一瞬，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也算不得甚么大人物，不过是爱使小性子罢了。若是叫她知晓了我与姑娘在外谈话，只怕还是要与我翻脸。”
顾子明先行一步结了账面，这才一路护送她。然知晓身后亦步亦趋几位身强力壮之人，仍旧不动声色。若是他不曾猜错了去，这人应当是这位大小姐的家中侍卫，躲在暗处，片刻不能离去。
心中有了计较，更是离得远了些。
傍晚时分，顾子明方才抵达此处府邸，外表瞧不出如何华贵，似是新年的灯笼也不曾拆解了去。仍旧红彤彤的挂在匾额之下。
门前小厮见着她，远远地便起了身，见着一旁的顾子明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他底盘极为稳固，想来应当也是练家子。
顾子明不过瞥了一眼，再不去看。抱拳作揖道：“姑娘既是到了，我便回了。想来雅格兄应当是等候多时。”
曲清婉却舍不得他走得这般早。似是此时走了便再也抓不住这人一般，望着他潇洒离去的背影，出声唤道：“公子！”
顾子明一顿，诧异回眸，纳闷道：“不知姑娘还有何事？”
曲清婉险些被他这俊朗容颜惊得话也说不出，一时间脑海之中打出的言语来没了踪影，眼眸乱飘一阵，正巧对上他那双疑惑的眸子来，一时间清醒不少。支支吾吾道：“多谢公子今日带我去吃…那锅子。当真是美味至极。”
顾子明一顿，更显茫然。
若是他不曾记错，眼前这大小姐，自始至终连那店家的筷子也不曾动一下，何来美味一说？
曲清婉并不曾给了他疑惑的时间，登时便跑了个没影，曲府大门在他眼下缓缓合上。
顾子明摇摇头，依着记忆之中的路途回了客栈时，天色已然暗淡下来。
客栈前的灯笼之中亮着烛光，便是映照了一片土地。
顾子明甫一踏入客栈之中，雅格正在大堂之中听着大头谈天，见着他来，忙出声唤道：“诶，子明兄弟，这边来！”
不远处的卫澜之慢了一拍，当即要伸出的手，又在顾子明一个眼神下缓缓收回。瞧着他径直而去的背影，颇有些不解道：“你说小少爷为何去了那个地界？从方才回来，这群人的嘴便不曾停歇了去，多亏了少爷他们此行才算有了收获。此时还不放人，怎么瞧着我们少爷好欺负不成？”
卫敛之手上茶杯落在桌上，当即便转了两圈方才停下，叹息一声，点点他身前的桌面，摇摇头道：“少爷做甚么事，还是你可以过问的？咱们少爷神通广大着呢，怎么又会被这小小的商队欺辱了去？”
顾子明立在雅格身旁。
只见他脚尖一勾，旋了身子来。起身按着顾子明的肩道：“诸位，这便是咱们的大福星，子明兄弟！”
大头首先起哄道：“对对对，若不是子明兄弟为了咱们献身，只怕咱们这货，今年便是烂在了箱底啊！”
他们动静颇大，一旁的卫澜之听闻，一口茶水喷洒而出。惊诧道：“献身？”
卫敛之拿过一旁的手帕来，将身上滚落的水珠擦拭而去，随即丢给他，冷声道：“他没脑子，你也是个没脑子的？”
卫澜之见着那边雅格狠狠地拍了他的脑袋，这才松了一口气，干笑道：“这不是，许久不曾听闻这些消息了…”
卫敛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叹息一声道：“真是不知晓大少爷如何将你纳为亲卫。时而灵光，时而愚钝啊！”
卫澜之拍案而起，当即便要跟他争个高下
这边商队已然笑成一团，顾子明素来会说话，如今将这商队连连夸赞，众人又是识不得几个大字的粗人，平日里便是跟着雅格搬卸商货，如今听闻他夸赞，喜上眉梢。
雅格当即便唤了大头前去取银子。此行顾子明是功臣，于公于私，都该分他些许才是。
顾子明正要接过之时，脑海之中便又浮现出雅格与曲清婉口中所言“不似书生”。
随即压住了手腕，笑道：“能帮上雅格兄，乃是我之幸。雅格兄那这等物件来衡量，却是不必。”
雅格思索半晌，这才笑着又劝说一番。顾子明装作不情不愿，勉强收下。这些银钱于他而言，乃是万分重要，更是不可在此时不握在手中。
有意试探一番雅格此人，顾子明转了眸子，瞧向一旁的桌子，笑道：“今日还不曾好生谢过雅格兄，不若一同去一旁的桌子去用膳？”
大头一怔，忙要开口。谁知雅格已然睁大了双眸，笑道：“这是自然，正巧我也有意同子明兄弟说说话。”
说着，便学着汉人模样摆起了手势，笑道：“请。”
大头在他身后只得干着急，张了张嘴，却又被雅格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颇有些委屈地垂眸。只是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叫他下意识回眸。
乃是到了晚膳时分，下来用膳的那名清秀姑娘。
大头登时便忘却雅格，上前几步，替她占好了座位，笑着招手道：“这边！”
卫澜之瞧见那姑娘一顿，先是往旁边瞧了一眼，方才转身朝着大头那处走去。
卫敛之顺着那姑娘眸子望去，只见是先前的那灰色衣衫的男子。卫澜之登时便八卦心思起，笑道：“诶，莫不是这二人都在争这女子罢？”
卫敛之狠狠地踩了一脚，笑了笑：“卫澜之，这少爷还将你留着真是个稀奇事。多嘴！”
卫澜之委屈地瞪了他一眼，扒拉两口饭，这才消停些许。
顾子明有意同他雅格多说些话，待雅格入了座，谈天半晌，二人这才聊起往事来。
原是这雅格乃是大梁边境之人，自幼生存在战乱之中，一次偶然离家，便是碰见了许多商队成群结伴去他国售卖。家中贫困，无钱供养，无奈之下跟随众人前去。
便是此行，叫他见着平日里从未见过的金银珠宝。日光之下微微泛着光，便霎时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再往后去，接二连三的商队出行他都会跟上去走一遭。只是不巧，一日回家中时，猛然发觉一场大火，叫原先热闹的村子夷为平地。
生灵涂炭。
满天的血腥味混着树木烧焦的烟熏味，宛若在阴间地府走了一遭一般。
问过附近村落，这才知晓，原不是此处起火，乃是大梁官兵又在征人上前去打仗。此处乃是最前线，更是首当其冲。许多人不愿，索性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心中震撼，为何庇佑他的大梁这般无人性？
再向前追去，果真见着些许官兵坐在酒馆之中吃香的喝辣的，说天谈地，似是从未将那村落放在眼中。顾子明自然生气。
只是他人微言轻，那些官兵各个乃是身佩大刀，上边又有了权握在手中。以卵击石段然不可取。
心中念着为家中父兄报仇，一路上靠着讨饭紧随其后。见着一家有一家的壮年男子被拉扯出来，又听得小儿啼哭。自始至终他也不曾上手去帮一把。
穷困家中便是只有这一劳力下地干活，秋收冬藏，年复一年。再没了生的活计，自是要气恼上心头。当即便举刀冲向前去。
一名老妇还不曾跑至官兵身前，大刀一挥，血溅三尺。他震撼无比。
这便是他所敬仰的大梁官兵。
这便是他所生的杀戮无道的大梁。
众人颇为晦气地甩了甩刀上血珠，笑道：“不自量力。”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拿过死不瞑目老妇手中的砍刀，颇有些重，也不知这般伛偻老者如何能提得动这千斤重的砍刀。又是如何拼尽全力跑了过来。
不知何时，再回神之时，面前一片血红，猛然醒悟。
原是他杀了人。
他总算也是为父兄复了仇。
随后便收整行装，投奔了原先一直跟着的商队。凭借出色的身手以及敏锐的洞察力，叫一干人等叹为观止。
很快，他便建成了自己的商队，招买人手，换货挑货，无一不经他之手。
自那日大梁官兵再度寻上门来。
原先以为乃是发现了他的所作所为，不得已之下，甚至备上一把精巧匕首防身。若是这些官兵也要对他不利，那便一同宰了去。
不成想，竟是一朝官前来亲自与他面谈。
要他来大夙进行商贩，所得两成上交大梁。其余便是自行分配了，再无人过问。如此好机会落在他头上，自是乐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