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因无他,这房间之中堆积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在烛光的映射之下泛着冷光。一时间竟有些刺眼。
知县不过是偏远之地的一名小官,哪里来的本事存了这么些钱?若说充盈了国库,或许能暂且治理了江南水患也不为过。
他微微蹙眉,脑海之中思量着对策。
放眼望去,尽是些财宝,这地界纵然有些柜子,其中也不过是盛放的天价首饰,不曾有一封书信,也不曾有一页纸张。
盘算着时日,此刻应当是安顿了陆庭驿入衙门,他该是要转身往这处走来。也不知晓这知县是否会日日来数财宝,眼眸转了转,伸手抓出一串上好的玉佩放在衣袖之中。
转身灭了灯,就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缓慢踱步上了楼。仔细听闻这衣柜那边的动静,顾子明一顿,这才回过神来。
这偌大的书房之中,为何有一处衣柜在此处?
他侧身而出,将衣柜推至原位,方才蹙眉。猛然打开,果真是排列颇为整齐的各种长衫。手掠过,一阵丝滑细腻之感。
果真是上好的料子,竟无一丝挂手之感。
门外动静散了去,顾子明料想应当是众人劝说了这少夫人回了屋子再行决定。
上下皆是不曾摩挲到纸张,顾子明微微错愕。莫不是放在了衣裳之中的口袋里面?
他垂眸想了半晌,方才举起油灯来,划亮一盏,立在一旁,伸手取下来一件长袍,细细看着。
原是瞧不出甚么来,顾子明正要放回至衣柜之中,猛然发觉这衣裳有些许红痕,不似锈上去的龙飞凤舞。
顾子明微微错愕,随即试探性的一般将那衣裳翻了个面,入眼便是由朱笔所写的密密麻麻的字迹,震撼半晌。
这字迹,顾子明无法辨认,隐约瞧得出来其中几个字。大致言语应当是知县私下里与大梁的密谋要点。
顾子明翻开一件又一件,不少衣裳由朱笔所写,难得有一件为墨笔。垂眸,嗤笑一声,将衣柜门掩上。
复又吹灭了烛光,立在一旁,不过又是贴在门上听了半晌响动,将一切复原。宛若来时那般。
他侧身出了门去,将门锁扣上,翻身便上了屋檐。正要沿着来时的路返回,只听得院子门口处有人吵闹。
他下意识望去,只见原是曲清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眉眼一挑,颇为高傲。
她信步而来,在院子之中环视一圈。身后排着数名小厮,各个颔首垂眸,似是惧怕的模样。
只见她指尖一指几个屋子,高声道:“这些屋子之中的东西通通给我扔了出去!日后我夫婿若是住在此处,这般荒凉成甚么样子!”
身旁小丫鬟一惊,犹豫着是否要提醒她,对上她那双不可一世的双眸,又霎时间歇了声息。众小厮转了转眸子,暗地里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动。
这乃是老爷千叮咛万嘱咐的要塞之地,若是擅闯,便是要没了性命。这乃是老爷的独女,万千宠爱于一身,更是天不怕地不怕。
有机灵的小厮转了身便跑。顾子明瞧了半晌,摇摇头,知晓此时确是下不去地面之上,索性转了头,于屋檐之上翻滚,正巧,不过三两步,便是一堵高墙来。
他翻身跃下,此处乃是一条小道,车马不常走之地,路上更是尘土飞扬,没了青石砖瓦,瞧着颇为荒凉。
顾子明贴着墙绕了好大一圈,方才至了来时的地界。卫澜之仍旧蹲在墙角处,见着顾子明前来,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顾子明哭笑不得,一把将他捞了起来,沉声道:“走吧,先去寻了陆庭驿。”
卫澜之在身后跟着。
街上不似他们走时那般冷清了,已然是人声鼎沸。众人纷纷议论着那从正门而来的骑马将军。有人说他面容英俊,应当尚无婚配。有人又言他面容凶神恶煞,瞧着便不是好相与之人。
卫澜之听着众人愈发离谱的言语,不由得蹙眉,附在顾子明耳旁,悄声道:“少爷,他们这般言语,可是会坏了您的名声。”
顾子明摇头,示意他不必理会。
二人径直走至衙门前,只见此处张灯结彩,其中更是有锣鼓喧天的意味。
卫澜之心中更是不解,将军为何要住在衙门处,这却是不合规矩。
顾子明唤他上前,只言是里面将军的故人,听闻将军前来,来此一叙。
门前守卫半信半疑地进去通报。半晌后 果真拉开了门来,示意他二人进入。
卫澜之满脸警惕,手中仍旧握着布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顾子明却不慌不忙,随着那名守卫来到一大殿之前。
这衙门修缮的颇有些华贵,朱墙红木门,该是动了不少银子。瞧着气派,仍旧是不合规格。
那守卫在门口高声喊道,门前小厮替二人将门开了。
只见大殿中央,陆庭驿与知县对坐而饮,下边更是围了一圈人。各个皆是身着华服,更是有歌舞在中央升起。
顾子明诧异地挑了挑眉,冷笑一声。这衙门之中竟是比皇宫还要盛大,他在宫中任职之时,也不错时常见着这般歌舞升平的景象。
他立在门口,吸引了一干人等的目光。卫澜之手摸上袖中的匕首,打算随时应对。
那知县正端起酒杯要敬了陆庭驿,此时也不得不放下,颇有些嫌弃这门外的小厮不懂礼数。只是底下坐着的是这丽都城中最有权势的众人,他此时也不敢造次了去。
知县笑了笑,上下打量一番他的穿着,心中不屑。看向陆庭驿,笑道:“将军,这便是您的故人?”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陆庭驿,便是连歌舞也停住了。知县摆摆手,叫这大殿中央的一干人且先下去。
陆庭驿身后仍旧跟着卫敛之。
卫敛之与卫澜之互通了眼色,直直向后一个撤步。隐在暗处,叫人难以发觉。
陆庭驿缓缓起身,走至大殿之中,便是来到顾子明身前,屈膝下跪,抱拳颔首道:“属下陆庭驿,见过将军!”
众皆哗然,有人甚至满是责怪的看向一旁的知县。知县百口莫辩,纵然陆庭驿在马上已然告知与他,今日将军方才出了城,他不过代为致敬。
只料想到这将军今夜回不来,总归洗接风尘的宴席已然摆了下去,由陆庭驿前来代替,也并无不可。
众人皆是被蒙在鼓里的,方才吹嘘半晌,却是拍错了人。何人心中不恼怒?更是有人当即拍案而起,要讨个说法。
顾子明冷眼瞧着,忽的绽开了笑颜。唤了陆庭驿起身,直直走向殿中央,端起陆庭驿方才饮酒的酒杯来,又在知县身前的桌上望了一眼膳食,叹息一声。
他笑得和煦,道:“诸位受惊了,我今日出了城门一趟,不过是想瞧瞧丽都外边的地势。不曾想竟是到了此时,可是扰到了诸位的兴致?”
众人忙推脱不敢。
知县一怔,这才想要唤了小厮来添桌加椅,谁知顾子明摆摆手,笑道:“不劳动诸位了,有劳监军替我好生享乐罢,今日晚了些,明日还要前去几里之外的军队之中探查一番。”
言语毕,便是看向一旁发怔的知县。
他反应过来,忙谄媚地笑着,唤了人来,叫人引着去了卧房。
谢过来人后,顾子明忽的发觉此处竟是富丽堂皇,不过是一处卧房,却堪比京城许多达官贵族的府邸。那窗前摆着的熏香炉更是价值不菲,桌旁摆着难得的紫砂壶。
“少爷,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卫澜之显然也发觉了,只是知县安排的房间只有这一间,他思索着房梁之上的位置可是舒适。
顾子明挑眉,打量一圈,摇摇头道:“不急,他自会登门。”
他懒散地唤了些吃食来,叫卫澜之也不由得咋舌。这些乃是方才在众人桌上瞧见的,样样精品。顾子明夹起一片肉来,笑道:“你瞧这薄薄的一片肉,其中用了这些菜肴来陪衬,偏生还是些可观不可食的东西。”
“这知县究竟是何处而来的这些钱财,才能家财万贯?”
卫澜之不语,顾子明自顾自地吃饱喝足,方才叫卫澜之在屋中候着,于门前走了一遭。他来势汹汹的事不过一柱香,叫衙门众人上上下下皆是知晓。
有人远远地见着他,绕了大弯,消失在拐角处。仿佛他是什么瘟神煞气满身一般,叫众人避之不及。
他却也不在乎,摸清楚这衙门之中的地形后,方才转至那审问的大殿处。
此处破败不已,屋顶更是透着风来,隐隐能瞧见漫天星光。那桌上的惊堂木破损了一角也不曾更换,桌椅摇摇欲坠,也不知为何不修缮。
那后面的匾额之上,蒙了一层灰来,“公正”二字隐隐瞧见半个边来。
他复又立在一旁,瞧着这殿中的鼓来。素来升堂之时,便会击鼓警示。
顾子明屈指轻轻一敲,发觉这声响并不对。转了身,那鼓后边已然破了一个洞,却无人上去修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