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中本就这么大些,又如何能寻着相同的意象去?当真是痴人说梦!
只是安染七不论内心如何腹诽,面上仍旧是一副和善模样,手中笔杆险些捏碎了去也笑脸盈盈。安染七旁的皆是不怕,只怕眼前这私塾先生被她气的头一昂,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要找她师父算账。
安墨待这人既是打不得又是骂不得,生怕他一个屏气撅了过去,反倒是叫他手足无措了来。只得老老实实听着这穷酸秀才说些大道理,与她一同在一旁打盹。那私塾先生也不知是那眼睛不好,还是装作瞧不见,忽的声音激昂慷慨,忽而气息微弱,愣生生将二人惊得唤回了神志,瞧着他的眼眸也多了几分模糊。
叫安墨跟着一起受罪的下场便是安染七又得继续听着安墨唠叨。
只是这回她万不可再睡了过去。安墨乃是万韵阁阁主,更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头目,何人见了他都要退避三舍。更不论他的亲弟子听着他的谆谆教诲要昏昏欲睡。这若是传出去该是要叫多少人笑掉大牙。
不论这边如何鸡飞狗跳,她内心却知晓,自己时间不多了。旁人皆是寒窗苦读十载,她不过妄想三年成名,更是有些不自量力。
哪怕这老秀才信誓旦旦向着安墨保证过,他定然会叫安染七考取功名,寻个进士及第的名头。谁知安墨并不乐意,冷声道:“何人要这进士及第?我可是要她是前三甲!我要她做这大夙史上的第一位女状元!”
倒是颇有一番壮志凌云,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来。
安染七不由得叹息一声,只道他未免有些痴心妄想。只是这话也不可摆在台面上说了去,也不知安墨又要如何与她唠叨。
思绪翩然飞走,安染七正要落笔的手微微一顿,似是想起了甚么来。落笔时笔画拐了又拐。只是听得那躺椅之上的人似是睡着了去,发出轻轻一声鼾声,惊得安染七霎时间回过神来,盯着面前这人轻轻松了口气。还不曾醒了便好。
待发觉自己面前纸张之中的字时,忽的面色一沉,慌乱之中将纸张揉成一坨,也不知该扔了何处去,索性便捏在手中,任由方才惊慌之后的冷汗将它浸湿。她常用揉成一团的纸张来疏解心中不满与难以忍受的坐立不安。
安染七这边如何惊慌,那正巧在熟睡之中的私塾先生却是并不知晓。只见他转了头,砸吧两下嘴,继续鼾声如雷。
心中惶恐不安也散去不少,安染七叹息一声,将狼毫置于砚台之上,又沾满了墨汁,这才复又提笔。
“启禀圣上,那太后一党干政之事已然查清了去。这乃是大理寺整理出来的名单,还望圣上过目。”
大理寺少卿掷地有声,霎时间便如同石落水中,惊起一片波澜。
正值大监从大理寺少卿的手中将那名单接过。闻言挑了挑眉,看不出喜怒来,只是轻啧一声,询问道:“这么快,可是都查全了?”
大理寺卿此时不似往常那般躲在众人身后,生怕皇上责罚了他,更是邀功一般,也上前一步道:“圣上请过目,臣等纵然是宁愿错杀一个,也不愿放过任何一可疑之人!”
顾子明瞥他一眼,默不作声,这大理寺卿自他查案之时,便是从未见过他人影。这几日大理寺少卿每日集思广益,急得抓耳挠腮,更是不曾见过这位大理寺卿。甩手掌柜如今却要做了掌柜的本分。
皇上伸手,懒散地接过他手中名单,仿佛手中这份名单并非叛党勾结,更是那后宫嫔妃的话本。草草将那纸张抖了一抖,也不知是那纸薄如蝉翼,亦或者是防止有心人窥探了去。大理寺少卿特地将那纸张下,粘了一张布卷去。
依旧是瞧不出喜怒,半晌,方才嗤笑一声道:“朕竟然不知,大理寺卿这般尽职尽责,还将自己名姓也写了上去。这是宁愿错杀了自己,也要保大理寺的声誉去么?”
大理寺卿一噎,面上由红转青,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地瞪着身后的大理寺少卿,更像是在责问他为何要将他的名姓计入其中。
大理寺少卿方才来不及提醒了他,如今见着他出丑,也不敢多言,垂眸盯着脚尖,避开他那咄咄逼人的眼眸去。
朝堂之上有几人已然低了头,借着头顶的官帽硕大,瞧不清此时面容,笑得肩膀颤动。
大理寺卿正要说些甚么,却已然被皇上打断了去。
“谅你是无心之举,只是你玩忽职守,这事全权由大理寺操控,你身为大理寺卿,更是应该时时刻刻都盯着些,仍旧这般不明所以,该罚。”
他这番话说的轻飘飘,似是从那远处天边飘扬而来的念经声音,大理寺卿吓得浑身一颤。此时更是跪在大殿之上,不住地磕头。分明皇上已然不似先前模样,动不动便要大发雷霆将人拖出去斩首,还是忍不住心惊胆战。
“臣知错,还望圣上责罚!”
皇上指尖轻点扶手,似是在思索着对策。
盯着殿下的大理寺卿耸动的肩膀,又瞧见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忽而转了话题,问道:“这西南地区,可是还有那不长眼的寇军侵犯?”
顾子明正诧异抬头,只是殿堂之中方才有人出列,要回禀了他去。皇上似是等的不耐烦了一般,不及那朝臣出言回复。又转向一旁的大监来,轻笑一声道:“来人,拟旨!朕要传令。”
一旁候着正无所事事的大监们手忙脚乱翻出了那道空白圣旨,请了内阁之人,立在一旁的桌前,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皇上点了点眉间,朗声道:“大理寺卿玩忽职守,念在曾护驾有功,贬为大理寺少卿。”
众人一惊,纷纷对视一眼,皆是从旁人眼眸之中瞧出惊愕之意来。大理寺少卿自古以来便只有两人可担任,相互制约,万万没有三人之例。
紧接着,众人目光不自觉便移向了仿佛熟视无睹的二位大理寺少卿,这二人之中定是有一人要升官了去,也不知究竟是何人这般幸运。
果不其然,皇上一字一顿道:“撤去大理寺少卿顾子明之职,车骑将军顾子明,不日动身前往西南,与西南部署一同作战。”
顾子明一顿,似是毫不意外,方才待他询问之时,已然料想到了此事。此刻上前一步,跪拜叩首,波澜不惊道:“臣顾子明,谢圣上隆恩!”
众皆哗然。
一片诧异声四起,皇上仍旧不曾听见了去,笑道:“你乃是这将军府的人,更是武官出身。此时朝中也没了甚么事,朕又怕愧对了已故的顾大将军,叫你去那西南,可是有异议?”
顾晟茗挑了挑眉。这西南不但地界阴湿,更是多出于蛊虫与毒药,只怕若是被当地人有心暗算了去,只会雪上加霜。
西南边界不堪其扰,周边国家却是弱小,不过三番两次出来动弹两下,又似缩回了龟壳里面一般,再不出现。如今想来应当是两三年便能将人打个落花流水,方可归朝。皇上摆明了是要叫他将军府之中无人,当真是个明君,再将将军府玩弄在鼓掌之中,便是轻而易举。
顾子明回应道:“圣上英明,臣不胜感激!”
退朝一声令下,陈允之走慢了几步,特地等着顾子明出来,方才拿胳膊撞了撞他的身子。笑道:“总算是能做回你的大将军了,又能在沙场上一展雄姿,应当是件不错的事情。”
顾子明叹息一声,瞧见众人渐渐走远了去,这才轻声道:“你懂甚么。将军府统共便只有二位男丁,皆是去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界作战。能否平安归来尚且不知,更是身后无子嗣。”
“我便是不信皇上并不知晓这等事去。”
陈允之听闻他所言,当即便浑身起了一身起皮疙瘩,颇有些不可置信道:“莫不是皇上他…”
“皇上便是想从根源处断了我们将军府的起兵造反之力。尚且没了后代,又该如何有光宗耀祖的念头?”
陈允之沉吟半晌,干笑两声:“会不会只是凑巧了…”
顾子明面带古怪地看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家中尚且有父母需要赡养,便是这等理由都无法打动了他的铁石心肠去。你又该如何婉拒?”
“将军府,既是身为将军,那便该战死沙场。”
陈允之难得见着顾子明面无表情的模样,心中一紧,垂眸盯着面前的石子路,忽而抬眸,小心翼翼地问道:“若是皇上当真有了不行的那一天…我是说若是!”
顾子明瞥他一眼,摇摇头道:“慎言。那一日若真来临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罢。总归做个皇上忠诚的臣子,即便是新皇也不会苛待了你。”
陈允之点点头,二人在大理寺的门前驻足。顾子明叹息一声,摩挲着衣裳的料子,忽而叹息一声:“这衣裳穿的久了些,竟还有些舍不得脱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