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微微错开头去，似是并不愿意与这位朝臣多言，只是奈何他上赶着又靠的近了些，并不曾察觉了顾子明的不耐烦，谄媚笑道：“这…顾少卿，真是许久不见了。”
顾子明避不开他，闻言只得微微垂眸，点了点头，并不多言，面上仍旧似往常那般挂着和善的笑容，如沐春风。
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却不似有他这般好的耐性，见着他身着从四品文官服饰，又瞧了瞧他的容貌，隐隐约约有了些印象。不过片刻便猜到了来人的意图，毫不掩饰的目光，上下一打量他，随即抱臂笑道：“诶呀，这不是咱们大名鼎鼎的国子监祭酒么，为何在此处啊？我可是记得那国子监并不在这地界。”
那祭酒被他说的一噎，瞧着顾子明不说话的模样，以为这二人之中作主的乃是这位咄咄逼人的大理寺少卿，随即讨好一般凑在大理寺少卿身旁，笑道：“哎，这不是许久不曾见着您二位，上来瞧瞧么。我听闻那皇上所言，大理寺正在彻查太后一党之事，可是真的？”
“这太后一党啊，属实可恶。您说她这一大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后宫之中颐养天年，与那些娘娘们喝茶听曲儿，跑来干政做甚么。”
他说着，见着二人无动于衷，干笑两声，蔫蔫地低了头，也不知要说些甚么才能挽回。
顾子明眼尖，转眼便瞥见了他身后的几名鬼鬼祟祟的官员，正在拐角处向着这边探头探脑。顾子明微微蹙眉，想来国子监兴许出的不止这一位‘太后一党’。只是眼前的祭酒不似那般好糊弄，打定了注意想要瞧一瞧那首诗去。
二人对视一眼，顾子明面色不虞。那大理寺少卿更是言语不带客气，厉声道：“你不过一个祭酒，有甚么本是在我二人面前指手画脚？我可警告了你去。这太后一党乃是皇上眼中钉，肉中刺。旁人更是不可随意妄论！好在此处不在皇上面前，若是依着皇上那性子，定要治你的罪去！”
“你若是不想被我二人记在这名单之上，尽早走远了，今日便当我二人不曾见过了你！”
那祭酒面色青一道白一道，似是并不曾想到他大理寺少卿这般咄咄逼人不好说话。蹙眉笑道：“是是是，扰了您二人的清净，原是我唐突了，您二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莫要将此事抖落给了圣上才好。。”
而后点头哈腰，退入宫墙转角处。顾子明见着他的身影隐没在宫墙之后，方才叹息一声：“这祭酒也是个傻的，竟是不知晓此时避讳着些。若当真执迷不悟，要问个水落石出。只怕还要与他记上一笔，再报了皇上。瞧着他方才巧言令色的模样，想来也不是甚么好人模样，若是叫皇上瞧见了去…”
大理寺少卿挑眉，从鼻腔之中轻哼一声，打断了他难得的唠叨之言，厉声道：“圣上英明，自是不会被他这等人三言两语迷惑了去，你且安心罢，接下来的事便交于我。这几日瞧着你便忙碌，且去休息一番。”
顾子明拗不过他，转头告辞了，正要离去。
丞相却是出现在顾子明身后的这小路正中央。长而幽深的宫廷之中的幽静小路，四处皆是爬山虎环绕，更多了几分夏日即将来临的预兆，本不该有人在此处。这地界分明是那宫人也不愿前来，偏生今日这般热闹。眼前突然现出一人来，顾子明下意识便想到了方才一路尾随而来的那头脑不太灵光的祭酒去。
瞧见丞相在此处，宫中又是人眼杂乱，也不知这屋顶上可是有人正瞧着他二人，正在偷听对话了去。
为了避免是非，顾子明颔首，稍稍退后一步，作揖道：“丞相大人。”
丞相似是不过偶然遇见一般，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接着便道：“听闻大理寺近日遇到了些困难，我偶然得知了些许情况，正巧与二位困惑之事不谋而合。不知二位大理寺少卿可是要听听？”
此话却不似那无罪之人，更是抖落了出来。他又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旁的大理寺少卿糊弄过去。
见着是丞相，大理寺少卿也同样不敢随意评判了去，垂眸颔首道：“您请说罢。”
本应不曾见着诗篇原文，那丞相却仍旧不慌不忙。转眸见着顾子明呆滞的模样，当即便有些哭笑不得：“你不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个线索罢了，若是不对，你二人权当图个乐呵。”
顾子明稍稍定了心神，生怕他说出甚么大逆不道的话语来，叫他也被牵扯其中。定定地望着丞相，恭敬道：“您请说。”
丞相捋了捋不知何时长出来的苍白短须，一副醉意，摇头晃脑，吟诗一般道：“若是有山，那必定是稳妥之意。更是象征着这宫中的某一部门去。我瞧着这军中便似山一般稳重，常言道，不动如山，站如松坐如钟。这山中的松，便是指的军人。”
“不知二位可是觉得老夫这番言语有误？”
大理寺少卿沉浸在他话语之中，偏生他说中了一点去，这长而冗杂的诗篇当中，果真有一句乃是那“山中蛟龙游若空”，回过神来，慌忙摇头笑道：“丞相大人当真说的不错，晚辈茅塞顿开！”
顾子明瞧着二人互动，那诗篇虽是不在他手中，多少仍旧记得些许，闻言更是多了几分了然，只怕丞相这般大大咧咧说了出来，可是要在大理寺少卿面前败露。
谁知大理寺少卿的反应并不在顾子明的意料之中，一副崇拜模样，眼眸之中尽是恭敬之意，继续望着此时本该离去的丞相，露出期盼之意来：“丞相大人，依您之见。这‘云’指的是甚么东西？”
顾子明一顿，稍稍松了一口气，既是如此，便是他多虑了去，若是能叫眼前的大理寺少卿放下戒心，那定然是再好不过。
丞相沉吟半晌，蹙眉道：“这云漂泊，居无定所，更是形状莫测，叫人寻不着踪迹，想来应当不是甚么文官。莫不是巡抚？”
大理寺少卿满脸恍然大悟的神色，叫一旁默不作声的顾子明看得眉心一跳，生怕他接下来蹦出什么惊天骇人之语。
大理寺少卿虽是崇拜，此刻也不好透露了许多去，三人就此别过，目送丞相与二人擦肩而过，走远了去。大理寺少卿这才微微松下来一口气，笑道：“丞相当真是出现的好时机，若是再晚些，只怕我也要不知所措了。”
顾子明方才便瞧出些许端倪来，诧异道：“那丞相与你甚么关系？你怎得这般听命与他？”
大理寺少卿学着方才丞相模样，摇头晃脑负手走在顾子明身前。一路上迎着暮春中带了些热意的微风，扑面而来的花香，叫他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心旷神怡。这才回首道：“我与丞相乃是世家交好，便如同你与元家一般。丞相年长我许多，尚且在我幼时便在家中悉心教导我，也多亏了丞相，我这才能走到今天这位子上来。”
他言语之中多为感叹之意，倒是叫顾子明垂眸沉思。
哪里知晓大理寺少卿也不顾他如何作想，自顾自道：“若不是那小丫头闹出大事来，只怕我是要迎娶了她入门。丞相老来得子，能有个女儿不易。瞧见他那宝贝的模样，我都恨得牙痒痒…”
只是顾子明并不曾听进耳朵之中去，垂眸盯着锦缎鞋面，又盯着那微微翘起的鞋尖来，微微出神，若是世家，那保人也说的通了去，更是多了些合情合理的意味。
他本是那盗贼，又有何人与他交好？这朝中众人，尚且有权利能出入地牢之中的人便是寥寥无几。这大理寺更是占了不少。
顾子明抬眸瞧了正走在前端赏花的大理寺少卿，微微蹙了眉。不论如何他也不愿意相信了去，眼前这人乃是那包庇了罪孽深重的偷窃之人的凶手。
顾子明这边如何纠结暂且不议。
早被安墨带回了万韵阁所处地界的山峰之中的安染七，早已是愁容满面。身前木桌瞧着是金丝楠木，寻常人哪里肯用这种料子来垫了桌子？
桌上摊着四书五经，不过是寥寥几行字。上面多是写大道理，叫她不堪其扰。她幼时也被安墨逼着背过些许，似有若无的懂了些。满心只想着如何逃了这房间去，在这许久不曾见到的山间畅快玩耍一番。只是眼下，面前正坐着一人。
老态龙钟，躺在摇椅上，分明此时的山间仍旧微微泛着些凉意，他一身单衣，摇着蒲扇。闭着双眸，摇椅轻轻晃。
安染七颇有些苦恼，她一旦身子动了动，身下的木椅便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来，叫眼前这人惊醒。若说这文章叫她背下来，倒也无可厚非，只是眼前这老秀才偏生要叫她写出一篇同样意味的诗篇来。更是要借助这山中的花花草草，来描绘她心中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