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灰衣男子乃是与那女子是一伙儿的，想来昨晚卫澜之听见的声音便是来自这女子。只是此时并不见着这男子对女子献殷勤，二人更是一副素不相识的模样。
顾子明不曾怀疑卫澜之听错了去，更是有些许好奇，为何女子胆敢在这般多的胡人客栈之中独身一人，这客栈之中的，可都不是个好相与的货色。
顾子明端起茶杯来，将所剩无几的茶水一饮而尽。一旁坐着的二人见着桌上菜肴吃了个七七八八，对视一眼，此时大堂之中的气氛仍旧因着这女子的突然来临，有些剑拔弩张。
二人告退，转身便出了门去。独留下顾子明一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附近。果真不出他所料，这般貌若天仙的女子坐在此处，总归是有人忍不住。
顾子明忽觉一阵风袭来，微微偏了头去瞧，身旁走过一人高马大之人，抬头时竟是望不到此人面容。
与顾子明擦肩而过时，只闻得淡淡清香来，似是某种山茶花，并不浓郁。
待他走远了些，顾子明抬眸盯着他侧颜，一时间哑口无言。
这男子…说不上如何貌若潘安，放在芸芸众生之中更是不值一提。只是他额角上疤痕颇有些叫人在意。
顾子明唤了店小二来，又要了一壶茶水，这才继续瞧着这出好戏。
长椅忽的一沉。
顾子明面不改色地望向来者。
“原来是雅格兄，雅格兄怎么过来了？”
雅格走路悄无声息，竟是叫顾子明也不曾发觉来去。
雅格见着他，皮靴一翘，搭在另一条腿上，挑了挑眉，咬了一根牙签，笑道：“子明兄弟，瞧见那人了么？是我们商队的大头。”
顾子明顺应他的话语，点头道：“大头兄弟想必是瞧上了这姑娘。”
雅格咬了咬牙签，这才眯着眼笑道：“他模样瞧着憨厚罢？原先啊，我也是瞧着他这模样，觉得他老实，踏实肯干。这才叫人留了下来。不成想这小子闷声做大事。”
他俊朗的容颜，即便是在此刻狭小的客栈之中，也多了几分明媚与狂放。
顾子明在军中见过不少他这种人，此时难得与商贩这般距离打交道，倒还是有些稀奇。
只听得他换了个姿势，顺手拿起桌上的筷子来，抛向空中，稳稳地接住，这才继续道：“这小子最能的一点，便是石头也能叫他说出花来，这可是稀奇，我们商队里边这点东西，叫他拿去说，不一会儿就卖了个七七八八。”
“这人惧内，这心却又总惦记着外边的那些花花草草。”
“喏，他额角上的那疤痕瞧见了？便是他夫人撞见了他偷人时候打下来的，有些年头了，一直没好。他倒也不怕，次次出门，总要搞这些。”
“这女子在这客栈中，应当不是甚么良善之辈。只怕他此时又要无功而返了。”
顾子明叹息一声，摇摇头道：“这可未必。”
果真见着那名唤“大头”的男子忽的一拍桌子，叫众人不自觉便将目光移了过去，众人皆是不解，他却一副神采奕奕的模样。
雅格瞪大了双眸，随即绽开笑颜，乐道：“这可真是奇了，子明兄弟好本事，这也能看出来？还是说，子明兄弟与这姑娘相识？”
顾子明摆摆手道：“雅格兄过奖了，我初来此地寻药，怎会认识这般美若天仙的女子？当真是抬举我了，不过是昨日见着她同一男子出入屋门，这般猜想的罢了。”
大头起身，喜气洋洋地便要原路返回。
一旁翘着二郎腿的雅格兴味至极，上下一打量顾子明，似是重新审视一般，笑道：“不愧是我看中的人，大夙原也是有这般良才，子明兄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
他笑得痞气，却并不招人厌烦，顾子明也乐意同他多说两句，这才垂眸道：“家中京城人士，有些银钱，替我捐了小官做做。”
雅格兴致上来了，拉着顾子明便问东问西，惊叹道：“我年年来，便是年年听闻此处百姓所言，京城如何繁华，如何叫人欲仙欲死，可是真的？”
“还有那皇宫，听闻修缮的极为气派…”
顾子明不愿暴露太多，只言说自身见识短浅，并不曾听闻这些传言，更是不曾见过他口中那些“富丽堂皇”之地。
虽是不曾打探到所需之物，向往之意，寥寥数语之中便已然窥见一斑。
顾子明趁热打铁问道：“雅格兄，你们人皆是在此处，明日便要摆了摊，这怎么不曾有人前去准备一番？”
“明日直接去了便是，这摆摊又不是甚么大事，左右晚上也要拉回来。”
身前的女子已然被一群人围了上来，只是那大头忽的一声吼，打断了顾子明将要出口之语。
“都莫要碰她！”
顾子明转头，只见他气势汹汹地将一旁紧挨着的人群驱散开来。
雅格若有所思道：“这女子当真是会挑菜，寻了个大个头，在这客栈之中，想来便不会再有人欺辱于她。”
顾子明微微一怔，经他一点，显然是明白了为何女子昨日要同那男子一同颠鸾倒凤。外人之事他不好明说，此时也只得叹息一声道：“也是个命苦的姑娘，可惜了。”
雅格忽的伸出手来拍拍他的肩，同他窃窃私语道：“我问你一事。你可知晓车骑将军？”
顾子明手一顿，不动声色道：“略有耳闻。”
雅格蹙眉，就着与他勾肩搭背的动作，附在他耳旁悄声道：“这车骑将军究竟是个甚么人，你可知晓？”
顾子明装作诧异道：“雅格兄为何对将军感兴趣，莫不是将军也要来买这批货？”
雅格摆摆手，环顾四周，见不曾有人再望过来，低声道：“听闻车骑将军来后，我们这生意便是做不成了。这大夙的百姓都在传呢，这车骑将军吃人肉啖人血，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
顾子明一时间无言，并不知晓此话从何处流出，许是那些个百姓并不曾听闻何为“将军”，话本之中一传十十传百，流传出这么个形象。若说战场厮杀之时的模样…却也是差不离。
“那车骑将军，便是来打仗的！要攻打我们大梁，这我可不依！我们这小日子过得好好的，为何平白无故便要断了我们生路！”
顾子明一顿，试探般地问道：“不知雅格兄此行，大梁君主可是知晓？”
雅格顿了顿，随掩唇即轻咳一声，眼眸四处瞟了一阵，方才低声道：“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何来劳动圣主一说？”
顾子明一顿，松了一口气，低声道：“雅格兄有所不知。我此行在这西南地界迷了路去，绕行至西边走了好一阵，那些村落之中的百姓都在传呢。”
雅格直觉此事不一般，好奇追问道：“有甚么不同之处？”
顾子明犹豫半晌，似是不知此时是否该说出口，轻咳一声，像他那般搓了搓双手，方才低声道：“大家都在传大梁要出兵了。”
雅格一怔，下意识喊道：“这不可能！”
众人目光纷纷汇聚而来，雅格一顿，随即知晓过于明目张胆了些，连连摇头。
顾子明却也不勉强他，只笑道：“雅格兄，我这也是听闻，您若不信，那便当这是谣言就是了。”
二人沉默半晌，皆是不曾言语。
顾子明面带笑容，恢复了从前那般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这副模样如何能同百姓口中的杀神相连？他多了些志在必得。
只要此时在雅格心中种下了种子，日后当真要出兵，便不是件难事。
顾子明回头打量了一圈这商队。鲜少见着这般庞大的商队，更不论此人凭借一己之力叫众人信服，若是能为己所用…
日渐高头，顾子明告辞之后，先行踏出客栈。
不似昨日夜间那般冷清，人来人往，更是多了些烟火气息。顾子明长叹一声，一旁的商铺之中人满为患。
他此时一身素衣，在这人流之中，竟也泯然众人。远远瞧去，各色衣裳皆是在这大街当中行走着。
果真是苗疆之地，众人穿着各异。顾子明瞧见不少女子皆是身着奇装异服，更似那宫中舞乐的女子服侍。上有金丝盘绣，头顶轻纱，衣裳更是薄布遮掩，隐隐瞧见薄纱之下的白嫩。
腕上系着各色腕纱，依旧金丝镶边，甚至有些女子腕纱之上坠着些许铃铛，走起路来叮铃作响。
瞧见些新奇布料，顾子明难得感到新奇，左瞧瞧右转转。
前方聚集了许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远远地便瞧见此处人声鼎沸，应当是极为热闹之地。
不知是何人在唤他“车骑将军”，顾子明从那人群中隐隐听到两三声来。
正待蹙眉之时，只听得身旁有女子娇俏笑声。随即迎面而来不知甚么物件。
顾子明下意识便要提了匕首砍去，只是念及此时正在大街之上，若是叫人发觉了他的身份，只怕是要引起一番骚动。
堪堪住了手，又止住脚步，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