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长叹一声,道:“现如今瞧来,知县大人竟是有家事要处理。我便先行告退。”
不待知县要挽回一二,只听得身后的曲清婉大声喊道:“将军慢走!”
当即便瞪了一眼曲清婉,叫人送回了屋中去。只是不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叫人看着也能跑出了后院,想必她定然是想了法子的。
于屋中踱步半晌,直至主母发了话道:“老爷,您都在此处转了一下午了。究竟是甚么事叫您如此烦忧!”
他眉眼一横,拍案道:“还不是你教出来的那个好女儿!日日想着如何跑去那将军的屋中待着,我派了多少人看着她,这倒好,她甩了那些人,又是溜了出来!”
主母纳闷道:“既是婉儿喜欢,那便与将军说说也就是了,与他做个平妻,我们曲府也不是不能答应了去。”
他冷笑一声,瞥了她一眼,眼中尽是冰冷,嗤笑一声,道:“平妻,你也当真敢想了去。那将军夫人是皇上赐的婚,是永昌候府嫡女!她不过一个丽都知县的庶女,去了可不是任人摆布么!”
主母一顿,显然也知晓自己想差了去,只是他言语中的“庶女”叫她心中一疼。她不过是个继室,又是殁了两位夫人之后的继室,便是连“庶女”这二字都挨不上边了去。
府中唯一的男子,又得了这病症去,家中便是无了后继之人。她腹中又不争气,叫知县夜夜流连于妾室的屋中。
今日她方才听闻其中一妾室腹中有了动静。若是知县对她唯一的孩子厌弃了去,这该如何是好?
她心急如焚,心中盘算着如何能将那妾室的孩子顺理成章地搞掉,也好叫曲清婉出嫁前,知县的目光一直放在她的身上。
午时曲清婉与她细细道来时,便觉得可行。若是攀上了将军府,这曲府她为主母,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便是那妾室身上是一男胎,她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
暗自捏紧了帕子,这才强笑道:“老爷,妾身不过一俗女,并不懂得官家之事,可若是这婉儿嫁入将军府,老爷您不也能顺理成章地升了官,再调离丽都,去了旁的地,做个大官!”
知县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
只在主母以为他动摇之时,忙趁热打铁道:“老爷,您想,这大梁与大夙要开战,你我一家更是跑得愈远愈好啊!”
他手中茶杯被重重放在桌面之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声来,其中混杂着清脆的瓷碎声。
主母被他这举动吓得一哆嗦,只见他满面狠厉,桌上的茶杯碎了个彻底,其中不曾饮尽的茶水也流淌出来,在这屋桌面之上肆意流淌。
他厉声道:“够了,前朝之事,何时是你能插嘴的?你管好你的府邸便是,其余的莫要多嘴!”
“我绝不可能叫婉儿嫁与了他,你便告知与她,叫她歇了这个心思。这几日便是择夫婿的好时机,你好生挑选,过两日正值吉时,便嫁了出去。”
“记住,莫要挑选了丽都人士。定要待婉儿好。”
他一字一顿,便是叫主母心惊胆战地应下了,方才瞧着他起身,冷声道:“婉儿这几日暂且莫要走动了,安心待在屋子之中罢。有空你去瞧瞧,莫要憋坏了。”
“她心思不纯,若是叫我瞧见了她又出了后院,我便拿你是问。”
他冷言。
底下丫鬟上前来报,行了大礼,方才欣喜道:“老爷,主母。姨娘有喜了!”
他一怔,显然是有些不可置信,方才的狠厉之色也全然褪去。当即便叫人引路要去瞧一瞧。
为人父的心情最是难以言喻,他此时几多忧心,几多欣喜,见着姨娘靠在软枕之上,身前一名老态龙钟的郎中捻了胡须,笑着恭贺。
众人皆在猜想这腹中的孩子是那公子,还是女子。纷纷议论着。
知县却不语,只是看着她小腹,微微犯了愁。
他不知晓是否还能活到这孩子出世。也不知还能再看上她几日。大梁那边已然准备妥当,战争一触即发。
大梁那边只叫他莫要妄动,暂且将顾子明看押起来,其余之事一概不予告知。
他纵然心中几多忧愁,此时也无可奈何。
只得提前备好了马车,时时准备送了几人出府,又是将曲清婉嫁了出去,方才能了却一番心事。
顾子明在府中生活的自在。
若是他在曲府之中暴毙的消息传出去,这知县定然名声不保,他还指着这些百姓来制约顾子明与陆庭驿,更不会此时与众人离了心。
果真落笔写了一封家书,道了安好,又是说了些家常便饭之事,装在信封之中,融上蜡,封了口方才出了门。
随意逮着一小厮,便问道:“不知这府上可是有了人,能将我手中的信送了出去?”
那小厮盯着他手中信封上边的地址,微微一怔。笑道:“自是可以的,我这便寻了人,替您传来去。”
顾子明颔首道:“有劳。”
他文质彬彬,如沐春风,便是叫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他转身回了屋中,那小厮当即便沉下脸来。
近日事态严峻,便是能在顾子明面前出现的人,都是经由了知县精挑细选之人。他此时捏着书信,便要往前走去。
顾子明在府中无所事事地待着。每日便是在门前的一亩三分地上打完一套拳,又是瞧着身旁众人躲在草丛之中纷纷望着。
只是日子愈发近了,便是顾子明也察觉到了紧迫感。城中现如今是个甚么模样,他全然不知,军营之中他也瞧不出来。
直至那日忽的发觉府上空了些。
原本被打理的极为茂盛的花花草草,此时杂乱无序。便是知县之子也不曾见着出现在眼前。
那时常来捣乱的曲清婉也没了踪影。
只一日,忽的鞭炮炸响在当空,顾子明望着那处,便是敲锣打鼓声传了过来。
不知多久,他不曾听到这样热闹的景象了。
曲清婉终究是哭着被架上了喜轿。
她哭诉知县将她与顾子明分隔开来,又哭诉主母不替她做主。只是大婚之时,最忌哭泪。喜婆好说歹说,方才叫她止住了哭声,正是跨了喜盆的好时机。
顾子明瞧着远处天边一抹亮色,笑了笑,径直出了门去,只是身侧众人纷纷借着树木的掩护,躲躲藏藏。
一小厮上前一步道:“将军请留步,前头小姐正是过门的时日。”
他反复念叨了“过门”二字,点点头,转头便向着屋中冲去,众人一惊,慌忙跟上,只是不曾阻拦了他踹开一扇门。
此时知县应当是在前堂之中候着,更不可能在此时突然回了头,这便是他收集了信息的好时机。
众人并不知晓他为何踹开了这扇荒废已久的门去,面面相觑。
顾子明问道:“听闻屋子,早已不曾有人用了?”
小厮点点头,只是这院子知县曾交代了,定然不能叫人前来。他正要婉拒,只见顾子明大摇大摆地走入其中,顺手将一旁墙上的油灯点亮。
前堂之中热闹非凡,有人悄悄溜进其中,附在知县耳旁,暗道:“老爷,那顾将军闯入了要地!”
知县眸色一冷,咬牙切齿半晌,方才冷笑一声。状似随意道:“跟着他,且看看他要做些甚么。”
顾子明见着有人往来,知晓他是给知县通风报信了去。事到如今,却是无人能够阻碍了他。
他轻车熟路地一把拉开衣柜。本该尘土飞扬的样貌,其中却是干净无比。
顾子明翻着,随意捏起一块布料来,问道:“这便是你们所言的那荒废许久?我瞧着这衣裳,当真是新的紧呐。”
一旁的小厮直觉他要做出甚么惊人之举,下意识便要拉住他的手。只是被他狠狠地甩开,险些跌坐在地上。
他便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取出一件衣裳来,乃是他上回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不清的墨色外袍。
小厮眼睁睁瞧见他将外袍翻了过来,其中朱笔所写几个大字,叫在场众人不由得一惊。宛若血书一般,颇有些骇人。
谁知顾子明侧了身,对着门外照进的阳光,看着衣裳,一字一顿地念道:“于动身之时,将顾子明抹杀。”
他笑了笑,将这衣裳随手丢给一旁怔愣的小厮,复又拿起一件来,一字一顿,笑道:“让我瞧瞧这件衣裳写了甚么字来。”
小厮心中一紧,上去便要与他拉扯,谁知他眼疾手快,已然是将那衣裳翻了个面。其中几条线歪歪扭扭,便是不知究竟成甚么模样。
顾子明不过瞧了一眼,复又将这衣裳扔在空中,小厮愣生生转了个弯,去接那衣裳。
有人瞧出了不对,连忙跑去禀报知县。
顾子明一件一件翻开,一件一件地扔在空中,其中朱笔所言,皆是知县谋逆反叛之事。小厮愈发心惊胆战,直至瞧见这衣柜空了去,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好在接下来没了甚么惊天吓人的言语,叫他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