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星辰陨
南下有妖2020-08-14 18:323,004

  又是一日晨。

  晨光熹微,雪地仍旧暗沉,薄纱月华,一轮新月正挂高空。

  远处战鼓雷鸣。

  分明是雪天,冻土扬起浮雪。天边却有雷声阵阵,一道光亮劈开沙场。天雷降,灼烧军帐。

  火光冲天,身上血泪不曾拭去。伫立帐前,眼中映满光亮。

  其中跳跃,分明是忽然炸开的布匹。

  “天佑大夙!”

  许是动静大了些,或伤或疲的军将,跌跌撞撞攀扶着柱子,出掀开帐帘。

  只在那一山之隔处,他几人瞧得见那火光,听得见那哭喊嘶吼声。

  欣喜之色渐显于面上。

  众人欢呼,即便腿脚不便也与周身一干人等共同庆贺。

  主帐之前,一人伫立,眼中燃着战意。唇角一勾,当即便喊出声来:“弟兄们!西域狗贼抢我大夙公主,辱我大夙名声。毁我家园,杀我父兄!今日,受了天谴,该是我们一举攻下的好时机!”

  “将军英明!”

  “弟兄们!为主帅报仇,为我们再不归来的弟兄们报仇!”

  “杀!”

  杀声冲天,战马嘶鸣,手持长矛,冲进火场。

  是浴血奋战,是涅槃重生。

  “将军,可要追那残部?”来者一小将恭敬道,虽是客气询问,眼中怒意却无法消散。

  皇上有旨,灭尽西域番邦。惯是他镇守多年,也不敢贸然进犯。此去一战,只怕死伤无数。

  果真。

  此役经时两月,粮草供给不足,连遭退败,死伤惨重,只怕不日他几人也只得退回边疆镇守,三千将士血洒战场,却是连尸首也无法再见一面。君心不稳,不日便崩溃。

  “不必,叫都督前去谈判罢。”

  众人皆是从那小门小户中出身,参军不过是领个军饷过日子。家中上有六十老母,下有婴孩啼哭,皆是无所依靠。

  更遑论谈及甚么私塾书香。

  如今略懂文采的,竟只剩了他与军中都督。

  果真可笑。

  “我命你攻下西域,去给京城传去捷报!”

  “顾晟茗,军令不可违。”

  父亲临终前的话仍旧盘旋在他耳边。

  分明双手已难握长矛,再提不起剑柄。

  分明奋战三天两夜不曾合眼,眼中布满血丝,可怖至极。

  不叫他孝敬,甚至不曾与他贴心言语。不曾有过谆谆教诲,不曾安享天伦之乐。

  临终前,却叫他谨遵军令。

  军令如山。大夙分明知晓这仗难打,这仗打不赢,又为何叫他们以血肉筑墙!

  皇帝昏庸,却不可举兵造反。

  眼前敌军便是他泄愤之物!

  数不清刀下挥落几人,矛尖刺落几人。身上伤痕远不如心中悲痛来的叫人心惊。

  许是西域战事不利,城墙之上忽得现身一人。

  那人身着素衣,长发飘逸。

  他认得,这乃是她最喜爱的那件狐裘斗篷,平日只舍得摸两下,总是舍不得穿在身上。

  身旁随从自然也认出此人,破口大骂道:“你这蛮人狗贼!两军开战,你绑个无辜百姓做甚?当真是个没有心的!”

  他仿佛能越过层层沙土,望向那人双眸。

  泪眼含笑,眼一闭,滑落几滴泪水。

  “将军,不如我们…”

  身旁小厮也急了,正想找人上前谈判一番,先将人救下再说。

  他不曾理会,瞧着那人立于高楼城墙上,身后几名壮士,稍稍用劲,便可将她撕裂了去。

  她只说了几个字。

  顾晟茗,我等你。

  他霎时间就笑出了声来,却红了眼眶,哑声道:“打。”

  身旁小厮怔愣片刻,生怕自己听错了去。

  他眼光不错,与她进行最后一番爱意交换。

  战火纷飞,他瞧见她从城墙上跌落。血染素衣,连同她最喜爱的那狐裘一同沾染尘土。

  视线再移,他已瞧不见二人模样,眼前只余一片狼藉,是火光,是横尸遍野。

  最终,都督不负众望,代表大夙与西域番邦签订条约。

  西域番邦归属于大夙,实行行省管辖。

  捷报传入京城,几家欢喜几家愁。

  抵达京城时,顾晟茗只身回府。

  他阔别了近十年的府邸,虽是记得其中弯饶,门口“平安”二字灯笼与记忆之中重叠。

  推门而入,小厮正要拦下。瞧着他淡然的目光失了声。

  那目光显然不似常人所有,分明是见惯生死,瞧他宛若死物一般淡漠!

  顾晟茗立于院中,忽觉得失去方向。

  分明是自家府中,却无处可去。

  转眼便瞧见一女子款款而来,立于他身前,一行礼,颔首道:“请兄长安,妾身乃是子明之妻。听闻兄长归来,早些日子便替兄长备好房间。”

  他一句话也不曾说。

  瞧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哪里都不似他记忆中那人美好,身上锦衣华服,为何也不着一身素衣?

  “这便是了。”

  安染七推开一屋门,望向顾晟茗。

  内里俨然是他走前的模样,分毫不曾变动,只干净了许多。

  “慕雪樱。”他听得自己声音沙哑。

  “妾身在。”安染七无分毫慌张,仍旧分外得体。

  “你不是个简单的。”

  安染七疑惑半晌,不知他何出此言,只默认下了。

  安染七见他掩上屋门,识趣而去。

  春香不住地搓着手臂,身上寒凉仍未消除,闷声道:“许久不见,大少爷愈发吓人了。”

  安染七知晓其中内情,不做声。

  夏蝉瞧出些端倪,忙笑道:“就数你话多,这仗难打。纵然是大少爷也需得时机缓缓。”

  顾子明甫一回来,直奔顾晟茗屋处。

  春香不住地咋舌:“小少爷这便是思念大少爷了罢,只是为何迟迟不见大少夫人…”

  安染七手一顿,抬眼瞧向她,眼中尽是警告之色,仔细瞧来竟与顾晟茗有三分相似。

  “春香,慎言。”

  春香不明所以,依旧噤了声,安静地擦拭桌子。

  夏蝉从外面匆匆赶回,面色不佳道:“夫人似是知晓了大少爷回来,正往屋中去呢。”

  安染七冷面道:“春香去唤郎中…不,去宫里找太医来。”

  “资历愈久愈好。”

  春香不明所以,仍旧领命去了。夏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隐隐猜到了些甚么,眉间一紧,道:“莫不是大少爷有甚么事情瞒着夫人?”

  安染七弯唇,眼中却无甚温度,直勾勾地盯着夏蝉双眼,道:“你瞧好罢。”

  “如今这太平盛世,都是拿命换来的。”

  夏蝉许久没见过她这副迫人心弦的眼神,待回过神来,背后早已被冷汗浸湿。上次见着这番模样是在何时?

  在她初来此院中时,跪地求饶之时。

  此时眼前的安染七周身似有光亮一般,叫她移不开眼。

  不及思索其中深意,院中一番吵闹,一丫鬟慌慌张张推门而入,跌跪在她二人面前。

  口中颤声道:“少夫人快去瞧瞧罢,夫人昏厥了!”

  “还是慢了。”

  夏蝉只听得此句传入耳中,忙回头,安染七早已不见了踪影。

  待安染七赶到之时,顾子明一拳砸在墙上,叫那墙上砸出一个坑来,血流不止,眼中满是恨意。

  顾晟茗坐在一旁椅子上,指尖敲打桌面,面色平静,不知在思索些甚么。

  一旁床中央平躺着将军夫人,面色苍白。

  安染七只瞧了一眼,转身出门,掩好屋门,吩咐匆匆前来的管家封锁消息,又叫人在门口守着,将太医偷偷护送进府中。

  夏蝉赶来之时,来得及听到安染七叹息一声,道:“门口红灯笼,取下罢。”

  忽觉一阵凉意,夏蝉一怔,抬头望去,京城竟是飘起雪来。

  不知谁说了一句:“下雪了。”

  安染七霎时间心如冰封,许是师姐离世已有了免疫力,叫她对此事波澜不惊。

  第二日,皇上大举赏赐之行,众将士得布匹,银钱数两。又分发白银数千两,慰籍黄泉之中将士。

  只偏偏不给予将军府赏赐。

  顾晟茗立于首位,波澜不惊。

  直至最后时,大监宣读道:“大将军顾氏理丞,多有材艺,宽博谨慎,敦厚行义,通国达体,众以为贤。奈何天不假年,春秋早薨。其子子明慈仁孝顺,通博知礼,有乃父之风,着袭爵车骑将军,益国三万户。思称朕意。”

  众皆哗然。

  顾子明上前一步,跪地拜谢,只是面上无甚欣喜面色。

  二人并肩而行,却无一人开口言语。却也不寂静,偶有风声恣意,吹乱他二人衣角。

  蓦地,顾子明想起幼时私塾时,先生一柄戒尺打他掌心,问道:“何为太平盛世?”

  他那时年幼无知,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衣锦华服,金簪玉钗。”

  手中一疼,只见先生严肃道:“太平盛世,乃是阖家欢聚。”

  他不屑道:“阖家欢聚算得甚么太平盛世?该是顿顿有肉,最好人人都有风筝!”

  先生语重心长道:“无战乱之时,才是太平。阖家欢聚,该是盛世。”

  顾晟茗忽的住了足,道:“你那夫人,不是个简单的,你且当心。”

  顾子明回神,笑道:“我自是知晓。我与她…并无夫妻之实,不过挂个名头罢了。”

  “求之不得,最为要命。”顾晟茗一副了然模样,弯起唇来,拍了拍他的肩。

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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