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子明下了马,随即牵着马匹向内走去。方才至了村门口,只听得身旁一人大喊:“甚么人!”
卫澜之也被惊了一下,循声望去,这才在一旁的枯枝后寻着一名衣衫褴褛的男子,他头顶一顶羊羔绒帽子,想来在此处日日劳作,风吹日晒,叫头顶上原先洁白的帽子,成了灰褐色。
他眉目一蹙,全身戒备,身侧便是一长矛倚着枯枝,他手中动作不停歇,悄悄挨了过去。
长矛之下的红缨,象征了这人乃是军中之人。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在对方眼中看出了了然。卫澜之忙牵着马上前一步,笑道:“这位大哥,我乃是丽都前来之人。将军叫我来打探一下,此处可是大军驻扎之地?”
那人冷了眸子,冷笑一声,高昂头颅道:“你哄骗谁呢!何人不知将军乃是京城来的,那必定身着华服,你二人不过是粗布棉麻,又怎可直言是将军下属?”
卫澜之无法,只得求助般地望向一旁的顾子明。莫不是为了进村,还要特地换了一身衣裳?
顾子明摇摇头,示意他将布包之中的委任状拿出。卫澜之会意,当即便拆解下来布包,皇上圣旨,加印玺。这等物件不论如何也难以造假。
那人将信将疑地瞧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归还于二人,上下再度打量。知晓他有片刻动摇,卫澜之在一旁趁热打铁道:“大哥,我们将军不喜那些繁琐,便是要上战场之人,又不是临行出嫁,又怎会身着华服?”
他将信将疑,半晌后方才垂眸应声,唤了一声“将军”。语毕,便是手持长矛,引着二人入了村子。
这其中许多人皆是坐在屋外,分明是午时,正是休憩时分,他几人笑道:“哟,来了个外人!”
卫澜之丝毫不予理会,由着眼前这人引着,径直走至尽头,二人皆是一惊。
在这等破败村落里面,竟是修缮了一间木屋,树木缠绕,枝头挂着大红灯笼。卫澜之惊讶抬头,只见朱漆刷满木屋身上,足足七丈高。顾子明纳闷道:“这是…”
那人做了止步的手势,顾子明便驻了足,直勾勾地盯着他上了楼,不过片刻,他便出了那扇足足十人可通入的门。
他笑了笑,躬身伸手,道:“将军,请。”
卫澜之上下打量了一番他,不明白这人为何与方才态度不同,点点头,却也不曾多言,跟着顾子明一路上楼。
转了三层弯,正巧到了顶楼,照理这般高的楼,在外应当是最为显著。
卫澜之向着窗子外瞥去,只见方才路过的村落屋子,正在顶楼中央。
顾子明与他解释道:“此处地势极地,便是修缮了这座楼来,也不会叫外人发觉了去。我猜想此处应当是大军的驻扎之地,方才来时,若不是这名小将引着我们,只怕我们寻不到此处。你莫要乱走,免得迷了路。”
卫澜之诧异道:“这十万大军,有人替他们设置了阵法?”
顾子明摇摇头,示意他也不清楚,只是从外边瞧来,与这村落内的景象并不相同,他只不过是做了猜想。
况且,他只在古法话本之中瞧见过,此技艺应当是失传已久,更不可能在此时重现江湖。
走至楼顶处,正对着一间屋子,屋门大开。里面是穿着盔甲两三人,直直地立在门前,见着顾子明入内,齐声道:“末将见过将军!”
卫澜之眼疾手快地从身后的包裹之中抽出委任状来,大声宣读,他话音才落,众人皆要屈膝跪拜。
顾子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一旁有小将搬了椅子来,放在顾子明身前。顾子明摆摆手,绕着这房间走了一圈。打量片刻。不过是寻常书房,桌面上摆着大多是些文件,堆积如山。
顾子明随手拿起一沓来,随意翻了翻,莞尔道:“我竟是不知,你们这军中竟是比衙门之中还要破败。上月拨来的银两可是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出声道:“将军,甚么银两?”
顾子明一顿,显然也是不可思议的模样,蹙眉转了头,见众人形色不似作伪,纳闷道:“上月中旬,朝廷接到你们军中军饷短缺,连夜拨了银两来,你们竟是不曾收到?”
众人摇头。
顾子明看了一眼身旁的卫澜之,只见卫澜之也是不曾瞧见有半分银两藏匿的痕迹来。
其中一人出列,抱拳道:“将军,我们在此处素来是自给自足,从未有人向着朝廷禀报缺失银两一事。”
顾子明冷笑一声,将手中纸张狠狠地摔打在桌面上。那军饷可不是个小数目,定然是有人私吞了去。想起那衙门的金碧辉煌,又想起曲府地底之下藏匿的金银珠宝,深吸一口气。
如今想来,应当是知县做的好事了。
他却问道:“你们当中,何人名唤‘北士’?”
临行前那封求军饷的书信上,便是此人落款。
众人一怔,忽的寂静下来,方才出列那人只得硬着头皮道:“回将军,北士已于前些年,战死沙场了。”
顾子明深吸一口气,复又问道:“朝廷何时给西南军队发放一次饷银?”
“回将军,自三年前我们收到了一批银子,在此处建了村落 便是再也不曾收到过。”
有人站出来道:“我们先前也向着朝廷禀报,只是奈何回应皆是一再拖延。”
顾子明盯着这几人面容上的沧桑模样,叹息一声,摇摇头道:“饷银依着军中规矩,便是一季一发,朝廷从不亏待了边疆战士们。只是我却要问问,这大把的银子,究竟去了何处。”
众人纷纷吸了一口凉气,若是真如他所言那般,有人从中作梗,劫走了他们的银两!
顾子明左右转了转,目光定格在一人身上,点了他道:“你,明日便立即动身前往京城。带着我的亲笔书信。若是皇宫进不去,便去陈府处寻了一人,刑部侍郎陈允之。告诉他乃是我叫你去寻。”
“他自会带着你进宫。”
那人心中一紧,诚惶诚恐地应下,似是从未有过这般大事叫他参与,一时间踌躇半晌,憨厚笑了笑。
有人瞧出了端倪来,问道:“将军是疑心,这地界有人暗自买断路途?”
“小心为上,既是能将信件从你们这里拦截下来,只说明此人有些本事。”
转而对着方才那人道:“旁的我不说,便是你。路途之中万分小心,若是叫旁人截去信件,亦或者是看去了。”
“我自会依着军法处置。”
他连声应道:“末将定然不辜负将军期望!”
顾子明赞赏地点点头,有人似是疑惑地一直望着门口。被卫澜之瞧见了,当即便纳闷道:“你看甚么呢?”
他讪讪一笑,面对顾子明的目光,挠了挠头道:“听闻监军应当也是京城人士,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也不曾前来。莫不是在路途之上迷了路?”
顾子明笑道:“他在丽都衙门处歇着呢,那知县不放人,他也不好与人起了冲突。今日见不着也算不得甚么大事。”
“可有此处军中的名单?给了我来瞧瞧。我便是想要知晓,这军中若是没人接应,他当真拦的这般及时!”
外边一人忙打开诸多柜子,里边便是分门别类的册子。一眼望去,堆积如山。卫澜之不由得叹为观止。
有人解释道,这其中柜子之中,皆是那名册,记录的极为详尽。
卫澜之翻了翻,果真如他所言,对着顾子明点点头。
顾子明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众人相视一眼,忙跟在身后。
他道:“此时应当是演武之时罢,何处练兵?”
有人引了路去,边走边解释着今日的安排与作息。转至楼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立着许多稻草人,长矛一下又一下地刺着,口号声震天响。只是奇怪之事,便是在楼中一丝风声也听不去。
卫澜之发觉这演武场四周皆是密密麻麻的巨型石块。忙道:“少爷,你瞧那些石头!”
顾子明放眼望去,果真瞧见石块之上戳着密密地洞孔。一旁有人笑着解释道:“我们曾收到高人指引,言说此种岩石,能阻断了音响。便是能叫外人听不见响动。”
卫澜之瞧着顾子明的神色,下意识问道:“这村外边摆的阵法,也是那名高人所做?”
众人一怔,面面相觑。
一名小将干笑道:“真不愧是将军,便是连这点也参透了去。我们也不知晓只阵法究竟是怎么做的。只知敌军想要来此处打探情报,皆是被这阵法困在其中。”
“不过几月,便能在村门中瞧见尸骨,果真是骇人。”
顾子明点点头,想起要事来,在他们之中来回巡视。他也曾想过这其中可是有人同那知县一伙,只是现如今看来,他毫无头绪。
他空口无凭,不仅寒了将士的心,也会叫他威严扫地。行军最忌讳的便是不听指令,擅自行动。
他随意点了一名人高马大,眉清目秀的将士上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