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息一声,这才拍手道:“我也曾疑惑,只是她所言,来此处寻先前将她弃下的家里人。若是来寻亲之人,我却也不好劝说甚么。”
顾子明点头,垂眸冷声道:“那玉佩,卫敛之可是给了你?”
陆庭驿连连点头,沉声道:“我拿上了,那玉佩想来应当是羊脂玉,通体浑厚,摸着温热。不可多得的珍品啊!”
“这样好的玉佩,将军为何不好生拿着,反倒要来赠送于我?”
顾子明饮了茶,叹息一声:“这玉佩乃是我从知县府上偷来的,那府中好东西可不止这一样。随手拿出一件来,都是难以见得的稀世珍品。”
“我想叫你拿了这玉佩,故意漏了给他看,瞧瞧他是甚么反应。正巧你在此处也不曾出去,他应当不会疑心在你身上。”
陆庭驿忙应下,小心将那玉佩收拢起来,贴身而放,瞧见他的小心翼翼,便是连顾子明也哭笑不得,半晌后,方才道:“不必如此,这来历你随便编便是了。弄丢了也只得算它命数本该如此。”
他憨厚一笑,随即垂眸,摩挲着衣袖,颇有些惴惴不安。
卫敛之忽的高声道:“知县大人!”
卫澜之一惊,忙看向顾子明。顾子明也是一顿,笑了笑:“看来是听到了风声,见不能阻止我来停歇了征战,便来寻你了。”
顾子明岿然不动,直至卫敛之将门推开,知县矮小地身形显现在屋门处。
他似是不曾料到顾子明也在其中,挠了挠头,笑道:“将军大人也在。下官今日本是想寻了监军大人好生一叙…”
陆庭驿见着他,便恼怒无比。又是想起了他夜半时分吩咐了人守在门前,又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拍案而起,震的顾子明面前的水杯一晃,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之上。
“好你个知县,你将我扣留在此处是甚么意思?便是不叫我去瞧瞧这丽都风貌,莫不是你藏匿了甚么嫌犯怕叫我发觉了!”
知县干笑一声,摸去额上汗珠,赔笑道:“这也是顾着监军大人的安危,若是您在丽都出了甚么岔子,下官难辞其咎啊!”
顾子明忽的摆了摆手,示意他转过头来看向此处,打岔道:“若是知县大人乃是前来与监军所言弃战…那便请回罢。”
“若是这等言论叫我再行听见,只怕你曲府,满门不保。”
知县一怔,讪笑两声,他眼中的恶意险些溢出。卫澜之瞧得心惊,纵然门外有卫敛之守着,门内又皆是武艺高强之人,却防不住这人想要暗算的心来。
心中警惕,只见他不过笑着又言语两句,方才退下。
陆庭驿瞧出些端倪来,纳闷道:“这知县如何做想,才能叫朝廷退兵?十万大军压境,可不是他小小的一知县说了算数。”
顾子明摇摇头,叫他莫要看轻了这知县。
一旁的卫澜之悄声在顾子明耳旁提醒。
顾子明嗤笑一声,随即沉声思索:“若是这人当真与大梁交好,想必有人能暗中给予他些传闻之中的药蛊。”
他抬眸,严肃道:“陆监军,近来送来的任何饭食都要小心着些,时时以银针探查,莫要叫人有了可趁之机了去。”
卫敛之提醒二人时辰不早了,便是到了二人该出了门的时日去。陆庭驿颇有些紧张,当即便起身。也不知是否是动静大了些,带倒了身后的座椅来,发出巨大响动,叫众人皆是一惊。
顾子明叹息一声,摇摇头,笑道:“顾监军,你身为堂堂一名监军,却被一名七品芝麻官的知县吓得魂不守舍,叫旁人听去了,还不是要笑话了你?”
远离了这屋子,卫澜之在一旁纳闷道:“少爷,接下来我们去了何处?”
顾子明抬眸,忽觉热风迎面,抬眸望着这天边,有一抹彩霞现出,宛若凤舞,落在天际。
身旁早有鸟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顾子明回首,树上果真盛开朵朵繁花。他感叹一声,夏日来了。
卫澜之顺着他目光望去,也笑道:“从前不曾觉得,此时见着这般鸟雀欢舞的景象,才是真的明了了,夏日真的来了。”
此时不是与知县对弈的好时机,他手中握着丽都大多数人的命脉,又是玩弄权势的好把手,最是知晓如何才能调动人心。纵然顾子明再有了能耐,也无法将这一城池的民众尽数杀伐了去。他早看准了顾子明心软,这才一次次地试探。
瞧着和善之人,最为狠厉,他嗤笑一声,转头瞧着不远处渐渐落下的日头。
“走,去客栈。”
他有些事,还是想问问身为大梁人的雅格。
入了客栈的门,店小二殷勤拍了拍衣袖,上前笑道:“客官吃酒还是住店呐?”
看清顾子明的样貌来,惊叹道:“哟,客官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了甚么东西在我们客栈之中?”
顾子明摆摆手,唤了两壶酒来,落座于角落之中,静静等着。
先入客栈门的是那女子,名唤阿岚。她见着顾子明,方才有些不可置信,转而瞧见一旁立着的卫澜之,这才欣喜若狂地跑了过来,笑道:“顾少爷怎么有闲心回来了?”
他本意不愿与这女子缠上,疏离地笑了笑,道:“方才路过,想念此处的膳食了去,来尝尝罢了。。”
她正要开口,顾子明先行一步打岔道:“听闻姑娘乃是来丽都寻亲的?可是寻着了?”
她一怔,眉目片刻紧蹙。半晌,方才渐渐舒缓开来,笑道:“有了眉目,只是先前想拜托顾少爷替我探查,哪里知晓顾少爷这般狠心,便是拒我于门外。无可奈何之下,竟是此时也没了进展。”
酒杯在桌上轻轻磕下,便是吸引了方才卫澜之立在一旁的注意,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二人,此刻才发觉不妥,忙转了头去。
顾子明诧异一挑眉,道:“怎么,姑娘这事,还非得入了曲府之中才得以探查?我教姑娘一个好法子。听闻曲府的大少爷最喜美人,不若姑娘前去试试?”
阿岚一顿随即打了哈哈,显然也是一副面色不好的模样。顾子明却不再与她周旋,瞧见那从后堂之中出来的雅格,招了手,笑道:“雅格兄!”
雅格回头望过来,眼中的诧异消解不去。
“子明兄为何又回来了?”
他严重诧异不解,阿岚颇为识趣地离去,不过方才走出二人视线,便已然上了楼。
顾子明笑道:“今日来特地来寻雅格兄,商讨一些事宜。”
“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倒也当不得甚么大事。”
雅格听罢,手一挥,吐出口中方才一直含着的狗尾草来,爽快道:“子明兄与我还客气着些甚么?有甚么事情与我说了便是,何苦这般支支吾吾的?”
顾子明步入正题,悄声道:“我听闻,大梁那地界颇为穷困,便是寻常百姓家中,难以果腹,可是真的?”
雅格拍手,长叹一声,摇摇头,似是又念起这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摇摇头道:“何止是食不果腹,险些便是衣不蔽体了!”
“大梁君主素来野心勃勃,便是一心想着如何占用了旁的国家,征战连绵。自我出世那日,听闻便是大梁攻下旁的番邦之地。当时人人欢呼雀跃,恨不得在家中庆祝。”
“我名唤雅格,在大梁语中,便是胜利之意。他们时常念叨我这是个好名字,日后会带来好运,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么?并非为寓意,不过是普天同乐罢了。”
“我这一路走来,见着许多在路边乞讨的流民,有人走了几百里地,不过是想在旁的城池之中讨到一份工作来,也好叫自己莫要挨饿。”
“难民四处横行,众人无动于衷。富贵人家依旧在贪图享乐。你可还记得我先前雕刻的那些玉佩么?那些哪里是给了穷苦百姓卖的,分明都是给予了贵人!宛若那知县之女一般,从不吝啬于一星半点。”
他点头,表明大致理解了些,垂眸点了点桌面。再看向雅格时便已然绽开了笑颜。谢过雅格之后,方才道:“这些日子我思量着城中必定大乱,届时若是有机会,你再行离去。”
既是大梁民不聊生,他便有了可趁之机。
待雅格走后,随即望向一旁的卫澜之,冷了声道:“走罢,我们且去瞧瞧那传闻之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十万大军。”
卫澜之当即便站直了身子,跟在顾子明身后将账钱结了,又向着店家借了两匹马。卫澜之手握地图,驾马引路。
出了丽都,又西行百里,方才见着一破落村落来。卫澜之在那村落门前转了两圈,仔细打量半晌图纸,方才点头道:“少爷,便是此处。”
此处不似旁的地界,繁花盛开,放眼望去,这郁郁葱葱的树木也不过村口两棵。其余之地皆是一片荒芜,便是鸟雀也不曾在此驻足,只有远处房屋之中隐隐飘起的炊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