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染七坐于桌前,细细品着新茶。
说是北山雪茶,由着那雪水浇灌而成,每年不过产出新芽百两。顾子明不知从何得来了十几两,又冲泡了来喝。
初入口时,突如其来的寒凉之意混着那半热的茶水,滋味甚是奇妙。苦中带甜,回甘清香。
安染七不由得赞叹这好茶。
一时间沉浸在这美妙之中,竟忘记了身旁顾子明眉眼含笑的模样。
待回神之后,瞥向那处。只见顾子明眼中满是温柔,似要将人溺在其中一般。安染七手不自觉一抖,险些将杯中未尽的茶水泼出。
这叫她有些不适应。她仍旧记得顾子明那温和而疏离的模样,亦或是发了狠的憎恶,这般温柔她难得一见,不自觉地转过脸去,索性再不去瞧。
“这茶虽好,却是过寒了些。母亲现在喝不了,大哥又在宫中被拘着,我平日里也见不着。如此想来,竟只有你一人能将这茶安稳送进唇齿中。”顾子明装作不知她这动作含义,又伸手从她面前取过茶壶,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来。
“这茶不送人么?”安染七疑惑道。
纵然是再名贵的茶,自己喝了去,多少都有些铺张浪费,更何况这情况特殊,此时众人皆是服丧之时,门前墙边白绫都不曾拆下,更不该在口舌之上肆意妄为。
“自是要送的。拉拢关系还是要做做表面功夫。只是如今剩不了几两了,送了大官又显得诚意不够,小官吏又哪里知晓我的意图?”顾子明一口饮尽,唇齿相抵,细细回味一番,面上显露出些许欢喜。
“那便送与陈侍郎便是了。陈侍郎至今未成家,想来送与他也是极好的。”
顾子明定定地盯了一会儿安染七,莞尔道:“那便赠予陈侍郎罢,你也提醒了我。陈侍郎年纪不小,却仍旧为着刑部奔波不已,该是考虑考虑婚事了。”
安染七瞧着他笑颜,总觉得其中有不怀好意的成分掺杂着。正要脱口而出的介绍之意,也吞进了腹中。
既是他心中有了计较,那她便不再多嘴了。免得日后起了争执,要怪罪与她。
两日后,二人便在那早朝相见。
只见陈允之一袭官服,站的笔直,立于庭中。不卑不亢,正娓娓道来。
说的便是那前些年的冤假错案。自百姓每日生活起居,至朝廷官员碌碌无为。言辞恳切,声形俱茂,叫朝廷之中官员好不动容。
也不知是皇帝因着那毒,转了性,亦或是近来各嫔妃每日哭诉,变得伤感许多。
仿佛亲身经历一般,红了眼眶。从那扶手之上紧握的双拳来看,应是怒气冲冠,已然要将那官员好生惩治一番,誓不罢休的一副模样。
这次无需旁人多言,他话音才落,朝堂之上静默一片,仿佛沉浸在方才悲痛的故事之中无法自拔。独皇上一人,拍案而起。
怒道:“当朝为官竟如此自私自利,罔顾王法!各地州官吏乃是父母官,每日不想着如何为百姓谋福,竟还克扣赈灾饷银,私自加重赋税徭役!”
“该罚!此事便交于大理寺,好生探查一番。若有半分欺瞒,拿你们是问!”
只见大理寺卿忙上前一步道:“臣,遵旨。”
众人皆是一副摇头叹息模样。顾子明远远地与顾晟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从彼此眼中都瞧不出甚么怒火来。
顾晟茗早些日子便是亲身参与过这事,并不似陈允之口中所言那般令人愤恨。也瞧过那百姓的每日起居生活,完全不似他口中那般凄惨。
只是那官吏确实叫人愤恨,胆大包天,竟敢打着皇上的名义私饱中囊!换做旁人,这等污蔑也是容忍不得的,更何况是近来喜怒无常的皇上!
若不是有着一干大臣在朝堂之中替他掩护,只怕他这暴君的名声早已传出宫廷。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只怕这大夙不日更主。
顾子明无甚意动,仅仅是因着陈允之这口无遮拦的模样他见惯了。这番话也不知是从哪个话本当中翻出来拼凑而成的,听着叫人颇为无奈。
陈允之却忙不迟疑地跑来,得意洋洋地朝他一笑,道:“如何,我这番话可真叫感天动地,人神共愤罢。”
“你瞧皇上听后都怒气冲冲的,想必我这编造能力又更上一层。日后就指着我这张嘴来升官了!”
顾子明瞥他一眼,冷笑道:“你这话说的有趣极了,你本就是刑部侍郎,再升到何处去?莫不是指着丞相去的?”
陈允之一噎,颇为哀怨地瞧了他一眼。又正色道:“此案乃是那三皇子一派的党羽所做之事,与皇后许是有些瓜葛。若没有皇上明言在后支持着,只怕此去将会空手而归。”
顾子明默不作声,却是默认了这件事。他心中虽是不再记恨皇后险些将元瑶许给三皇子做妾,只是保不住她在背后给皇上吹枕边风。届时难办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你且安心罢,接下来交于我大理寺,定会审个彻底,叫旁人心服口服。”
陈允之见着四处没人,伸了个懒腰。散漫道:“接下来总算无甚事情,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顾子明扬起一个笑来,手中笏板轻敲掌心,道:“既然陈侍郎无事可做,也该思虑一番自己人生大事了罢。”
陈允之大叫不好。
只见顾子明眼眸一弯,看着他笑道:“我这正好有几个家世不错的姑娘,不如过上两日,递去陈府。叫陈夫人好好瞧瞧,仔细挑选一番。”
陈允之当即便苦了脸,纳闷道:“你为何近日如此闲情逸致?竟给人做起了红娘,每日忙着牵线么?”
“好兄长,你便饶了我罢。你这番怎叫我受的住?我好不容易叫母亲打消了念头,你又何苦去招惹她?”
顾子明却不听他哭喊,径直入了大理寺的门,笏板当中一敲。陈允之便直捂住头来,诧异道:“你打我做甚?”
“旁人不知,我还不知么?陈太傅走的早,你陈府就指着你传宗接代。陈夫人每隔几日就与人抱怨你仍旧孤身一人。瞧着那模样,我只恨不得打你两板子,醒了才好。”
陈允之歇了声息,笑道:“我这不是怕万一遇见个不贤良淑德的姑娘,反倒给家中添乱么?这样也好,总之我还有一弟弟,虽是垂髫小儿,总也有长成的那一日,我这边倒是不急。”
顾子明不知他为何这般执着,索性也不再去约束他,只与他道:“那姑娘不错,你且先见见罢。心慕你许久,你迟迟不婚,也该叫她断了念想才是。”
陈允之一叹,只觉头脑之中万蜂飞舞,一时间竟然头昏眼花,顿觉烦恼。随意一挥手,道:“再说罢。我心系朝堂,这等儿女情长并未放在眼中。”
顾子明点头,似是信了他的话。只是其中如何做想,还是在心中腹诽。
他曾经也和陈允之一样,一心保家卫国,只恨不得亲自上战场将敌军杀个片甲不留。亦或是变革之中一举大改,将那些个贪官受贿之人一网打尽。
直至那日大婚,他将那慌乱无错的面具揭下,显露出的面容有几分与记忆中重叠。接下来的试探尽数将他猜测证实了。从此心上住了个人,寒来暑往,只因着惦念这人,有了期盼。
顾子明将手中笏板随意插在一旁的木桶中间,坐在那位置之上。一旁落着的是此案记录,那边摆着砚台与笔,桌面上正摆着他未完成的奏折。
真当枯燥,这番文事该是叫那些文官来做,叫他去大牢之中审问犯人也比这来的有趣。
只是在此处无人听闻他内心声音,不得不再次提笔,书写疑点。
三皇子一派近来蠢蠢欲动,也不知是皇上今日大发雷霆,消停了不少,还是怕被牵连,无一人上前求情。
只是若是他不曾记错,此案涉及的虽是皇后旁亲,可算着,也不出五服。只要皇后有意提点一k句,他们前路便畅行无阻,再无人敢拦。
顾子明略显烦躁地将手一甩。
这模样落在他人眼中,却是他写了许多,手酸不已。有人问他可要热茶歇歇,他一并回绝了。
只是心中略有不爽罢了。
区区一后宫女子,分明甚么也不懂,只一句话便能左右这朝中动向。只哭诉半天,便能叫天下百姓处于生死忧患当中。虽知皇上可能因此大发雷霆而处置皇后,只是若是头脑发昏听信了去,也未可知。
必须避免这等事发生。
顾子明便想到了贵妃。
只是贵妃身处后宫之中,这宫中又是各派眼线,他又该如何透露给贵妃?
九公主。
顾子明眸色渐冷。要么借着九公主之名,叫安染七前去后宫送信,要么直接面见九公主,替他送信。
思索良久,左右都要见九公主,只需夜半之时寻人给她传话便是了。
肯叫她心甘情愿来见他之人…
顾子明眼眸一冷,心中仍旧有些不适。这人在他并不知情的情形之下,与安染七相识,似是甚为熟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