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家道中落薛涛违约
边编2020-06-24 08:442,684

  三年对更事不多的孩子来说,是一眨眼的工夫。院门上标记身高的记号蹿得老高,孩子的心智也不见得跟上个头。人生的鼎盛时代往往短得像一天。

  洪度的三年,却长得像一辈子。

  贞元元年,李适重回长安。又是初夏夜,戌时刚过,思齐在 刺史府门前踱来踱去,他算好时辰过来的,府衙门口的守卫早已 不觉得奇怪了,但凡府中举办盛宴,这位少年便来此等候,偶尔 也为门卫捎来些瓜果,打探盛会何时开始,约莫何时结束。

  这一晚,听着室内笛声刚歇,仗鼓声又响了起来。踩着鼓点子, 洪度快步跨着门槛走出来。

  见到思齐,她点了点头,面无表情,也不放慢自己的脚步拐 弯走在街边,思齐连忙跟上。“怎么样,今天?”他切切问。

  “老样子。”

  “可曾吃过饭?” “吃了。席间案上,总是茶汤饮浆不断。”她有气无力地应答,

  这一整晚听多了也说多了,此时完全不愿多言。 然而思齐并不怎么懂得察言观色,兴奋道 :“那是那是,今天听父亲说有朝廷的钦差查访到眉州,总要招待周全,难不成叫你 们像考学究科的科考考生一样,饮砚水解渴饮到满嘴墨黑么?”他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嘴,挖空心思逗她笑。而洪度听了,只是默默抿了抿嘴,仍旧面无表情。

  思齐看洪度一脸茫然的样子,又问 :“那么,今日作了几首诗?”

  “三首。”

  “越发厉害了!念来听听吧。”

  “写完便随即抛开、忘掉了。”

  “好可惜,下次携诗稿回来,我给你多抄一份留存才好。” “几首打油诗,不过为了换点银两,贴补家用。”黑暗里,她消沉地说。连张口说话都好似多费了气力。 两个人一前一后,终于沉默了。洪度忽然慢下脚步,踩着石子路,一步步挨到巷子口。平时,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右转朝南走。 洪度的家就在南边不远处。这一天,她却偏偏向左拐。思齐也不 敢再说话,只是老老实实地跟着。

  “今天,想逛逛主街。”洪度道。

  “好啊,去哪儿都行,我都陪你。”思齐连忙应和。

  原来又到五月初三了,十五岁生日后的五月初三。

  这一天,洪度满怀期待地盼了两年多 ;自打十四岁那年起, 她便不再盼望了。父亲莫名因公案入狱,家宅无端被抄,父亲在 狱中含冤离世……一桩桩悲恸之事让她应接不暇。

  她只当那年暮春时节遇到元衡,是做了一场大梦,不敢想,更不敢见。但若后面的遭遇都是梦境,那才好呢,这样一觉醒来, 自己便还是那个依傍父亲的庇护宠爱、不知愁苦为何物的明朗少女。

  可是心里难免还是会惦着这一天啊!洪度思忖良久 :不知元衡会不会赴约?她从小便对自己的判断很笃定,这两年来,渐渐 对人世之事失了信心。但洪度想着,元衡断不是轻易食言之人。 她明知道依现下的境况,自己绝不会去赴这场约会,可心里隐隐的、 还是想要走过诗墙,走上主街,在灰扑扑的街道上、在墙根底下 望一望那灯火通明的酒楼,只远远望一眼也好。

  不知不觉,就这么惶惶然走到主街。思齐看“绿娘子绿豆酥” 的铺子还开着门,又知道洪度的母亲好这口,便跑去买一些给洪度带回家,洪度则自顾自地向前走。走到朔风酒楼,抬眼看去, 这会儿筵席大多已散场,一楼大厅里,坐着两三桌醉汉 ;二楼呢, 她仰脸,只一眼,便看到临街的包间里那位倚窗而坐的男子,正是元衡!

  他还等在那,等久了,掩不住满脸落寞。建中四年他已经金 榜题名,位列进士榜首,任华原县令,本应春风得意才是,此刻却露出一副小儿女情态。冥冥之中,他像是感受到楼下投来的目光,忽地低头朝街道看。洪度心中一惊,明知道自己这三年变化不小,他多半是认不出的,但还是低头紧赶几步,眼泪也珠串儿似的落下来。

  父亲出事后,她狠哭过一阵,只因日日见母亲以泪洗面,于是打定主意,不在人前流泪了。他们一家人的泪已经流 得太多……可这一天,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快步走了一路,思齐也追上来陪着她走,见她哭成那样,木讷的男孩也不敢问。一直到家门口,洪度才狠狠抹掉泪痕,谢过 思齐的绿豆酥。一进院子,便让堂屋里的母亲叫住了。她还未休息呢。

  “母亲,我带了绿豆酥做宵夜。”洪度应声道。

  “又乱花钱。叫我说你什么好!” “是思齐买的时候,顺便给我们捎了些。”

  薛夫人打开油纸包装,两只手指拈起一块点心,送到嘴边, 小口地尝了尝。家境窘迫,她还是维持着原有的风度,哪怕搬进 最普通的小院,只留了一个丫鬟,她也是家务活丝毫不沾,全靠 女儿和绥玉服侍。

  吃着点心,薛夫人眼角扫了扫破败的四壁,又瞧了瞧扶桌站 着的女儿,“啧啧”两声,念叨道 :“你也是不知道争气,十五岁,正是好时候!难得你像我,从小相貌就为人称道,莫说青坪街,就是拿到整个眉州,那不也是数一数二?偏偏整日里套着个 男人衣衫,瞧瞧你这身!不好好梳洗打扮,天天不玩不笑死气沉 沉,就知道抱着你爹那几本旧书闷在房里,少了饭菜钱,你娘我 难道能少了你的脂粉钱啊!就说今日,出门赴宴这样好的机会,偏不悉心打扮放出眼光挑个好的!家境如此,你也要破罐子破摔不成!”她说了一大段话,说急了,粗粗喘上几口大气。

  “母亲莫动气,对身体没好处。上回梁大夫说了,您这气喘的 毛病,就是因为成天不动,若不愿做家务,出门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我如何活动?我还能跟以前的朋友们走动吗?不是万不得已,我都不好出门的。现在还怎么跟以前的朋友赏花,游玩,上 裁缝铺?人家不嫌你,你自己也要知趣!都是因为你那个苦命的 爹啊!连累我们成了罪臣家眷!”说着说着,她眼圈一红,举袖抹泪。

  “娘您不要乱说,爹何罪之有。”洪度原本左耳入右耳出地听着母亲发牢骚,懒得插嘴,忽而听她埋怨故去的父亲,禁不住双目圆瞪。

  “四年前,眉州轻徭赋的政策颁布后,父亲明明很是欣喜, 一板一眼照章办事,又怎么会因税赋受贿?再说抄家的时候那些 官兵们搜出了什么?除了母亲陪嫁时带来的几盒子首饰细软,家 中哪还有值钱的东西?”

  “哎,你可怜的爹啊!谁知道当初是怎么回事!”薛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洪度也红了眼圈,“现下爹爹已故去,哭也无益,若有机会, 我必要翻案讨个说法!”

  “你忘了你爹临走前怎么说,他说女孩儿家,要好好往前看, 若天天活在仇怨里,怕是没法开开心心过好这辈子啊。”

  “我记得,我都记得。娘你放心,我们总不会过得比现在更糟, 最好最想要的东西都已经放弃了,现在,是跌到谷底还被踩两脚。 以后又能怎样?我一点也不怕。”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钱袋,薛夫人打开一瞧,里边装着五两银子。“这几次的诗稿钱,您且收着吧。”

  生活的窘迫碾尽一个女人的温厚从容,看到银两,薛母宽慰 了些,洪度只道自己累了,说一声晚安,默默回房。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唐薛涛萱草帖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大唐薛涛萱草帖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