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知道江浮寒此时已接到景程陨落的消息，他找了过去把人带回了天际峰。
原以为江浮寒会像执云和萧玲儿陨落那般哭闹，可这次竟没有。
他似乎平静地接受了景程离开人世，只是人变得死沉许多。
悲伤是在所难免的，傅辞却不敢多加安慰，天锦门传代到现在，他经历这种事最多，感触深到能让他现在还有印象的就是亲传弟子的陨落。
再到后来，他只能麻木，只能习惯自己在人间的与众不同。
“节哀，身子为重。”
傅辞就这么一句话，拍了拍江浮寒的肩膀，转身要进屋，再不走就会心疼得把人抱进怀里，可这样只会让江浮寒瞬间脆弱，情绪起伏较大，无利恢复伤势。
江浮寒朝他的背影抬起手，又缓缓放下。
一声落叶被踩的细碎声，二人同时回望，是玄宸踏进了天际峰。
“渡厄山有动静。”
他说出六个字打碎了傅辞本就不平静的心湖，嘴角彻底扯平，眼神都冷了下来。
江浮寒担忧地看着傅辞，此刻傅辞心中定是自责万分。
消息带到，玄宸说出计划的开头，口气依旧冷漠：“我去趟九重天，你该做什么你自己知道。”
“我会去，但你差不多把东西交出来了。”
玄宸睇了一眼江浮寒，“等我回来。”
师兄弟二人的默契仍在，交待完后玄宸就走了，但江浮寒紧紧盯着傅辞，没有明白他们师兄弟之间像暗号一样的话。
玄宸去九重天，傅辞呢？他要去做什么？
刚失去景程的江浮寒此刻被一股莫名的恐慌掐住了心脏，正当他极力隐藏自己的情绪时，傅辞却深深看他一眼，意味复杂。
“玄宸再过不久便会把魔魇给你，江氏一案的真相你想怎么公布天下都可以。”
江浮寒微微睁大瞳孔，玄宸要把魔魇交出来，他追寻了这么多年的清白就在眼前了……
傅辞对成仙已经只字不提，鼓励道：“好好休养，魔魇放出来可需要极大的修为来拿住的，不要松懈。”
“好。”
傅辞在太微清殿几日几夜未归，某日清晨，江浮寒睡醒睁眼，感觉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心里记挂傅辞便飞去太微清殿寻他。
殿里殿外都找了一圈，不见人。
“师祖已经走了。”春不寒道，拿出一块交叠的方帕，“留下这个让我转交给您。”
江浮寒怔然接过手，打开一看竟是他赠与傅辞的玉簪，心惊道：“去哪了？什么时候走的？！”
春不寒立刻安抚，道：“前几日就走了，我也问了他老人家何时回来，他没有回答，只叫我们守好撼霄山和人间，不必挂念。浮寒君，师祖大概云游四海去了，既然老人家都这么说了，我们就好好照话做吧。”
不必挂念，云游四海……
最怕的事情发生了，江浮寒心脏被狠狠钝击，脸色惨白，握紧玉簪，一眨眼消失了人影。
春不寒见他离去时伤心欲绝的模样，担忧满满，“浮寒君！祖师交待过您别去找他了！找不到的——”
江浮寒将春不寒的话听了个全，不禁捂住双耳，想把那么残忍的话挡在耳外，可惜无用。
他御风落在山门前，远远眺望长而无尽的路道，又多又长，每一条通往的地方都不一样，他的前辈会走哪一条，去了哪里……
天下这么大，他时日无多了，要怎么找！
江浮寒已经尝过了苦寻九百多年的痛苦，如今又是如此，心沉如山压。他低着头渐渐抽泣，到最后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眼泪淹没了一身冷清，只剩无尽的失意和愤然。
“明明相互心悦，为什么又要抛下我，为什么！你为什么不逼我成仙了，为什么要走！为什么把玉簪还给了我！”
他宣泄般质问着一片空野，得不到丝毫回应，哭累了又陷入沉沉的思量中，呆呆地站到月上云间，撒下一缕银辉在他脸庞上，映着那双桃花眸里闪过一丝丝阴黯与疯狂，清清楚楚。
“傅辞，你逼我的……”
……
傅辞倚在暗处的树干上，远远审视着一片鸦黑的山脉，全神贯注的，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细响，是玄宸从另一棵大树上跃到他身边。
傅辞问道：“九重天有什么打算？”
玄宸长出一气，“天帝恐怕早就发觉了神族的事，语焉不详的，如今魔族有异，三界只有仙族的人可以上战场，再加上你我，仅此而已。”
此话一经分析，仙族备战能力显然不足。
傅辞无奈：“果然。”
“你盯着渡厄山几天了，有新异动吗？”
傅辞摇头，“没有，平静得很。”
玄宸看了看，也是无异样，仿佛那一日的地动山摇是他的错觉，“既然如此，你就别在这里监视了，赶紧去把私事处理了。”
傅辞皱眉，“什么私事？”
玄宸冷哼一声，道：“你这几日守在这深山里寸步不离，殊不知现在整个修真界都翻天了，全是关于你与江浮寒的。”
傅辞紧张地支起身子，“什么？”
玄宸拿出一张纸，甩在傅辞身上，“你自己看，我从九重天下凡去人间探查，一入城被这种纸张打了眼，现在离撼霄山近方圆十里的城镇都铺天盖地飘洒着，估计再过不了几天，天下人尽皆知你天锦师祖始乱终弃，抛弃了天锦小祖！”
“什么？！”傅辞打开纸张看了看，满满一纸风花雪月，差点气都没顺过来，一口血就卡在喉间。
再丢一本小册子给傅辞，玄宸说：“有人连你们的话本子都编好了，满大街在卖！莫说天锦门的脸面，神族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纸上所述大致是事实，一字一句在理，傅辞无话可辨，最后的控诉是他收了定情信物又翻脸无情退还，然后人不告而别，用词造句营造了一种被抛弃的痛不欲生，真是一纸荒唐和凄凉，连傅辞都差点信了自己真是个负心汉。
但是话本子里的通通都是虚构的，不，觅宝楼的事和亲密之举倒是真的，其他都是杜撰的！
傅辞生气了，“这是谁干的！”
他本欲低调行事，抛下一切一心扑在对付魔族上，是谁这么大张旗鼓地向世人宣告他的存在，继而损坏了天锦门的颜面！
“你简直就是多问，除了爱你爱得死去活来的江浮寒，还能是谁？”
傅辞很快下意识就否认了：“不可能，他是天锦宗师，做事怎么会不顾师门！”
玄宸以一种‘你是被情意蒙眼的傻子’的眼神看着傅辞，“江浮寒骨子里可不像你想象得这么乖巧，胆子比天还大，当日我要擒苏镜云，他二话不说就以命相搏，我就没见过哪一个要成仙的还这么不惜命！”
傅辞突然瞪着他，“你之前伤害过他？”
玄宸顿了下，不屑道：“……他挡我道，我自然会动手。”
“你过来，”傅辞对招招手，“我有话与你说。”
玄宸疑惑盯着他，以为是什么重要隐私之事便走近两步，岂知傅辞一把拉住他，手臂一用力将他的脖子架住，玄宸大叫一声，费了好大的劲才挣脱了傅辞，捂住自己被电烧得滋滋作响的重伤区。
“你疯了你！”
傅辞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事情已经化解清楚了，以后让我知道你再敢动他，我就打断你的腿！”
傅辞是神皇的弟子，也是养子，是玄宸的大哥，抛开君臣身份，傅辞长兄如父，在一定的范围内有资格教训自己的弟弟。
玄宸被电伤疼得直抽气，归尘的器灵化成不器不焕，一前一后开始为他脱衣上药。
“我干了这点事你就要打断我的腿，那你现在就去把江浮寒的腿也打断了，我……”
他不满地嚷着，说到一半忽然天降祥云，云上跳下一个又矮又胖的老男人。
老男人大腹便便，腰间挂个酒壶，一晃一晃奔到两人前面，扑通一跪，“小仙大罗，拜见二位神君。”
傅辞睇了玄宸一眼，怀疑他去九重天耍神格的威风，没有与天帝交涉好。
玄宸却是委屈，凶道：“看我做什么？我是刚去了九重天，该说的该提点的我做完就下凡了，我可不知道这会子他们又派人来做什么。”
大罗仙君恭敬道：“玄慈神君莫误会，小仙不是来寻玄宸神君的，而是来寻您的。”
“哦？找我？那就快快说什么事吧。”
大罗仙君道：“神君，眼下魔族动向难测，九重天急需战力，您看您与江浮寒……”他化出一面镜子，里面出现了一个人影行走在山林间。
“他寿数不多功德也满了，却一直压制不肯召雷劫飞渡，这一拖再拖不像话啊，天帝为此事唉声叹气，您就行行好吧，有什么心结先放一旁，先安抚人去成仙吧！”
傅辞看着镜中的江浮寒，脸上有着泪痕、满身疲惫，心疼不已，很快别开头，不敢再看。
“你们九重天的事我不管。”
大罗仙君傻眼了，急得直跺脚，“不是，你们不是什么都化解开了吗？这下又闹什么呀！我的天爷呀！”
玄宸反瞪傅辞一眼，有丝不甘，“你是怕魔族起兵，我们胜算太小，他要是现在成仙就得马上上阵杀敌，死后要是运气不好，元神被魔气啃食，连个轮回的机会都没了。你私心太重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被揭穿的心思，傅辞沉了面色，“我有我的思量，我做的事只要不违背道义，你们无需多说。”
他记得江浮寒说过，如果不能与他举案齐眉，陨落后便去地府呆着，直到元神消散。
可傅辞另有打算，像江浮寒这般修为的元神起码要上千年的时间才能磨灭消散，他会事先与阎王交涉，在江浮寒消散前寻个好时机强制去投胎转世，待到那时不管他们抵御魔族起兵是胜是败，江浮寒的活路都比现在成仙后马上落个神形俱灭的结果要好许多。
魔族的目标是天界，傅辞认为玄宸身为神族太子，自己身为重臣，为战而死是义不容辞，就算是从此消逝天地间也分毫不惧怕，但是他不忍心江浮寒修行千年，历经磨难，好不容易飞升就落个不堪的下场。
战争惨烈无情，江浮寒眼下不去成仙陨落，千年后再世为人，那时世道大致稳定，不管是天族统治，还是魔族统治，三界依旧会继续繁衍下去，人间不会覆灭，日后修真的机会或多或少罢了。
若他到时还活着，便会去找到那个转世，好好陪着，尽管那已经不是他的江冀。
若他死了，就一切缘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