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泠玉双手抱胸,冷冷问道。
玄慈满嘴糕点未咽下,唇齿不清回道:“次儿。”慈儿,师父经常这么叫他。
泠玉点点头,“痴儿。”他对自己听到的奇怪名字并无疑惑。
玄慈却皱起眉,又口齿不清阐述一次:“次儿!”
泠玉已然听出他的名字并非自己听到的那个,但不重要,因为没兴趣了解第二次。
玄慈看出他的敷衍,不满地扁嘴,吃饱过后有些犯困,一个旋身化作小红莲飘在殿内,最后落在了泠玉的云榻上,动也不动,像是睡了。
泠玉跟了进去,本想把花丢去地上,又想着花香有助睡眠便伸指一弹,把小红莲弹去榻角,自己施施然躺下。
入睡前,泠玉说道:“明日你走,找你爹娘去,我这里不留你。”说完也不待人家怎么回答,他一闭眼就睡,小红莲的答案并不需要在乎,就算不走也会被他撵走。
令泠玉意外的是第二天他醒来的时候,小红莲不见了。
他寻也没寻,照常看书,难得花心思在造仙器上。
将书正看得入神,殿门又有人来敲着,这回是泰元仙君,刚闭关出来就听说泠玉逃避修炼,于是亲自过来劝说。
泠玉屁股粘在蒲团上,老僧入定般不打算理会,等泰元敲够了自然走人。
可后来赶到的陆华没泰元有耐性,再次将含山殿修好不久的大门给踢坏了,二人走进殿内,居然空无一人。
泰元道:“人呢?”
陆华看锦窗大开,“从窗跑了!怎么办?”
泠玉真的太令人头疼了,要不是天帝授意要他们不时督促着,他们打死不愿来管他,做个见面点头之交多好!
泰元环视殿内,发现角落里颇为显眼的黑石,“你说泠玉得了天外玉石要打造仙器?”
“正是。”陆华回道,“就那块。”
“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会乖乖来找我们的。”
泰元搬起石头收进虚鼎里,留了一封信诀贴在原处,与陆华双双离去。
泠玉跳窗而逃,来到偏远宫道上的一棵大树上惬意躺着继续看书,看着看着,一阵童笑传进耳朵里,和昨晚的一模一样。
他收起书本四下张望,终于看清那一抹红光像只漂亮的小蜻蜓一般,乘着天宫的仙风到处飘荡,一会儿停在仙娥的发髻上,一会儿停在假山顶端,最后落到了一只大肥掌里。
大罗今日不当值,喝得微醺,他看着手里的花朵,打了个酒嗝,“哎?好眼熟的花。”
小红莲被他湿润的掌气熏得难受,抗议似地扭了扭‘屁股’,看得大罗一惊,擦了擦眼睛,“我想起来了,在云境见过。怎么又飘到这来了,估计是泠玉随手丢了,没关系,这花有灵气,我掰碎了酿酒,味道一定不错!”
小红莲一听自己要被掰碎,哼唧一声,可惜大罗听不见,他闲来无事现在就要把七片花瓣一片一片掰断下来。
泠玉在树上看他的一举一动,又躺了回去,心忖:痴儿,冤有头债有主,以后记得报梦给爹娘找谁就是了,与他无关。
“这么结实?”大罗使劲掰扯着一片,使尽了吃奶的力气花瓣才与蕊心裂开一小个缝,“这是花吗?铜皮铁骨的,花不都是轻轻一捏就断瓣折枝的吗?”
突然,裂缝中流出了殷红,吓得大罗又擦了擦眼,只听有孩童的声音在哭喊,我疼……
“诶?哪来的孩子哭声?”
一阵仙风忽来,大罗还没从惊诧中回神,手里的小红莲速速乘风远去,顺风起起落落,最终去到泠玉胸口上。
哥哥,我疼!
哭声令泠玉不能清静,摸了摸它,手心里一点见血也没有,刚才真是幻觉吧,可这哭劲忒大,好像断了胳膊腿似的,如果被人发现自己与不知哪来私生子走得近,貌似会引来麻烦,于是泠玉决定带它回去。
一回殿中,小红莲哭闹着伤口裂了要呼呼、要涂药,泠玉随便寻了伤药出来打发它,叫它化成人形自己收拾,小红莲就一个奶娃娃自然不会,但是泠玉懒得搭理。
很快,泠玉发现天外玉石不见了,徒留泰元的一句警告信诀,他二话不说丢下小红莲赶去泰元的宫殿,压根不理会身后的哭声有多大。
此时在泠玉心里,打造仙器的原料是最重要的,那私生的小孩怎么样都无所谓,毕竟他不是爹娘,没责任和义务照顾。
虽然尚属‘心爱’的物件被人拿走了,泠玉来到泰元的宫殿门前仍是气定神闲,他就不信泰元还能把石头丢到四海八荒,让他再找不着。
事实是泰元确实敢如此。
泰元对泠玉的手段便是‘你越无所谓我就顺着你无所谓’。
“你再不专心修炼,我就把这块石头沉海里去。”这是最后的警告。
泠玉看泰元动真格的,颇为无奈:“我没办法,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仙器,其他的一概提不起劲。”
陆华怒道:“天帝之命你也提不起劲?!”
泠玉漫不经心地道:“一样,要罚要杀我都先把仙器造了,造了我就舒坦了,再说其他。”
他有多随心随性,这回足见真章,泰元与陆华大可上报天帝情况,但这不是天帝要的结果,为臣者必得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所以眼下不能急。
泰元摸了摸天外玉石,感应到里面的材质难以提炼,难怪泠玉查阅书籍许多,想来是卡在了难题上,于是徐徐道:“泠玉,我知道你一颗心装不下两件大事,既然你急想造仙器,而天帝之命也不能违,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说说。”泠玉不好直接拒绝,虽然他想。
“这石头很难提炼,你查古籍还不得查到天荒地老?我只给你十日为限,查得到方法你就先造仙器,天帝那我们替你顶着,否则时间一到,你必须全身心投入修炼,不得耽误半刻!”
泠玉再没心没肺也知晓这是他们最后的让步,人在天宫身不由已,不管了,先换个十日清静。
拿回了天外玉石,泠玉回了含山殿直径丢下石块,燃起烛火一下就坐去书桌面看书,看了半晌突然记起自己忘了什么。
噢,那朵小红莲!
他离开前还哭得岔气,现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晕了还是死了?
泠玉将书翻了一页,他实在不想起身去看它的情况,比起看个来路不明的孩子,他更想跟随自己的意愿,好好接着看书,毕竟只有十日时间。
此事若是被泰元三人知道,定要痛批泠玉脑子有毛病,就算是个私生子,人家有父有母的,要是在他这里有个三长两短,说得清吗?
殿内只有纸张时不时翻动的轻响,不时,一个小脑袋从门帘下探出,两只眼睛红色像兔子,他晕死过了好久,这会才醒过来,以为哥哥不在,结果躲在这里看书。
“哥哥你为什么不给我擦药?”玄慈糯糯问道,为什么不管他。
“我为什么要给你擦药?”
“因为我疼。”
“你疼不是我伤了,与我何干?”
“哥哥你怎么这么自私,不在意下他人感受?”
“我在意你就能不疼了?”
玄慈摇摇头,泠玉道:“既然我在意你的感受你还是会疼,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这……”玄慈扁扁嘴,“好没人情味。”
他甩甩小胳膊,外人看不出他哪里有伤,自己就是觉得身体疼极了,那可是真元呀,撕下一片等于废了不知道身上哪个部位,现在痛觉倒是缓过去了。
玄慈好奇泠玉在看什么,有何事能比关心别人还重要的,他走了过去踮起脚尖,一双大眼睛正好能看着案面上的书籍,“哇,都是关于矿材提炼的。”
“哥哥,你要提炼什么?”
泠玉不回,玄慈就自己琢磨,噢,对了!他在殿内看到过一块黑漆漆的大石头。赶忙跑过去看,一摸,呼!好重的寒气!
玄慈想了想,对泠玉说叹道:“哥哥,你看那些书没用,不可能找到提炼的方法的。”
闻言,泠玉放下书,“你才几岁,字都认不全别撒谎哄骗大人。”
“我没撒谎,这石头是从我家来的,自然要用我家的法子才行。”
“你家?”泠玉不相信,因为石头是天外之物,道,“你家在哪?”
玄慈挠挠脸,他想指个方向给泠玉,可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想不起自己从哪来,“我家在天上。”
泠玉一心认定他身在九重天却扯谎便不再理,玄慈却不高兴他这般冷漠的态度,这个哥哥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
不喜不悲,不急不躁,说好听是自我随心,难听是自私自利,总之离不了一个‘自’,唯我为心。
本来‘道’简单来说便是自在随性,只是世间万物万事尺度定妥,太多太少皆是过犹不及。
玄慈悄悄地接近泠玉,眉心一点灵气燃现,他的小手轻轻贴近泠玉感应,不一会儿便语出惊人:“哥哥,原来你没有情根。”
泠玉一顿,“我是仙,悟道者岂会没有情根。”
“那是因为你天生仙骨,不是凡人修真飞渡来的。”
玄慈说的异常肯定,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接着道:“你的情绪没有大起大落过,你不知道爱恨嗔痴的滋味,我也一样,可是我会哭会笑会生气,你不会,足以证明你没有情根。”
小红莲的话乍听之下不像样,可是泠玉沉默了,久久没有回话。
玄慈感觉到周遭的温度骤降,哥哥的脸埋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他没有害怕,反而觉得哥哥虚得可怜。
连凡人的喜怒哀乐尚未经历过,不体骨肉亲情、不知忠肝义气、亦不识情爱怨恨,世间之情无一样勘破,得哪方道,成哪方仙?如此九重之人怎受那些在浮世中为七情六欲所困扰的世人景仰?
这仙,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