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这点出息？”沙旭海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往他那边吐，斜着眼哼了一声：“我是听说啊，每个内门弟子，可以每个月去事务房领一袋子紫晶石，除此之外，还有固定的药物补助，要知道，他们的药可都是从禁地里带出来的，你们要么换成钱，要么留着，都是很稀罕的物件儿，你要是运气好的话，没准儿能勾上什么无价之宝也是有可能的。”
郑直的眼睛这才亮了起来：“真的？”
沙旭海悠闲的闭上了眼，轻轻的嗯了一声：“还有不少福利待遇，不然你以为那些世家子弟怎么都削破了脑袋夹往里挤？真就混个名头啊。”
萧驿考在一边，忍不住感叹道……真是的，倾雪阁这么好的条件，也亏得他师兄一个关键人物能混的那么穷。
没事儿，往后有他呢，不怕这些。
“萧胥蘅，晚上我们去外面逛逛，放松放松，你去吗？”沙旭海伸脚踢了踢他的轮椅。
萧驿翻了个白眼，指了指自己的腿：“老沙，拜你所赐，老子哪儿也去不了，一会收拾完东西我跟我师兄走。”
“哟，师兄师兄的……”沙旭海牙根儿酸了，啧了几声就不理他了，扭头笑嘻嘻的问段松白：“长生，我看你今天身体还不错，你跟我去吗？”
段松白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发呆，沙旭海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啊，我，我不去了，我族内有人来见我，今晚我得出去一趟。”
“哦……”沙旭海眨了眨眼，半晌小声问他：“我能跟着去吗？”
段松白愣了，好一阵才低声问道：“我族人来见我，你去干什么？”
“干什么？”沙旭海有些不满的哼了一声：“我很丢人吗？我不能见家长……啊不是，我作为你的朋友，就不能见你的长辈了吗？”
段松白微微蹙眉：“没有，你愿意来就来吧。”
“那好。”沙旭海的眉头一下子松了下来，他脸上立刻见了喜色，猛地从床上蹿了下来，拉着郑直就往外走。
“干什么去？我刚坐下。”郑直不情不愿的跟着他往外走：“你能消停会儿不。”
“不能，你跟我去盘螺镇下面的集市看看。”
“卧槽我最不爱去那边儿了，闹哄哄的，你这个时候要买什么去啊你？”郑直试图甩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的钳住。
沙旭海看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啊……那个，晚点要和长生去见长辈，不得拿点东西意思意思吗？空手去太没品了。”
郑直一脸“死断袖”的表情，嫌弃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自己也有点东西要买，便骂骂咧咧的跟着出去了：“那你为啥拉着我，你怎么不拉着你家段小白去呢？烦不烦人？”
“折腾他干什么？身体刚稳定没一阵儿……再说了，萧驿腿不能走，就剩你一个了，你对这种俗物眼光不错，赶紧的，别墨迹。”
段松白闻言，终于忍不住往他那边看了一眼。
沙旭海一对上他的目光，脸就忍不住红了，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便拉着郑直走了。
啧。
观察了全程的萧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说沙旭海这人也太好懂了吧，有什么心思都摆在脸上。
这样的人，说话都是不管用的。
不多时，房间里便只剩下了段松白还有萧驿两个人。而穆离不知道躲在屏风里翻腾着什么，一直也没出来说话。
萧驿和段松白对视了一会，然后便开口若有若无的道：“长生，晚上你家里都什么人来看你啊？”
“我们一族的族长还有一些长辈。”段松白淡淡的道：“我的父母早早便离去了，从小是族长大人和阿嬷带的我，他们年事已高，不方便上山，我晚上只怕不能回来跟你们住了。”
“哦，没事，注意安全就行，反正沙旭海也会看着你的，我不担心。”
段松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偌大的宿舍里沉默了一会，同时向对方开了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你是想跟我问什么吗？”
这两句话同时出口，他们两个人便又沉默了一阵子。
这三个月以来，他们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这样单独交流。
段松白捏了捏手中钱袋子的边缘，低声跟他道：“你先说吧。”
萧驿蹙眉看着他：“沙旭海是我兄弟。”
“嗯。”
“所以我想问问你，跟他到底什么情况。”
前世沙旭海的落魄样子他还历历在目，实在没有办法不去多管这个闲事。
段松白看了他一会，他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微微发亮，让人很难从他的那张脸上移开：“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萧胥蘅，你很聪明，你能猜到大概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何必问呢？”
“就是因为猜得到，我才看不明白。”萧驿闭了闭眼，长长的舒了口气：“既然你也喜欢他，为什么不接受呢？为什么要拒绝呢？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拒绝了他，又和他不保持距离，他还是会喜欢你，还是会伤心。”
段松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目光澄亮的望着他，就当萧驿以为他们之间的沟通结束了的时候，才听得他开口道：“谁说我喜欢他了？”
“这种事情一定要说吗？很明显的好吗？”萧驿蹙眉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忍不住顿住了。
因为他想起了自己前世和宋凛的种种，他猛然间意识到---很多时候，分明在外人面前看来显而易见的事，如果彼此之间不说清楚的话，那么对方就是傻乎乎的误会着的。
段松白沉默了片刻，忍不住低声笑了：“你看，你也明白的吧，有些事情，只要我不说清楚，那么对方就永远不会知道。”
“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呢？”萧驿急的都快从轮椅上站起来了：“就因为你嵩山段氏的诅咒，你就要放弃一切可以获得幸福的可能吗？”
“我可以去追寻自己的幸福，但是和他凑在一块，就是不行。”段松白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一些刺痛，他闭了闭眼，咳嗽了两声：“萧胥蘅，你要知道，人这一辈子是很漫长的，很多时候，你以为眼下是永恒，其实不是的，它只是你漫长生命力的一瞬而已。”
萧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认真的听着他所说的话。
“我拥有的这二十五年，是我的全部，而对于他来讲，只不过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罢了。”段松白边咳嗽边笑，那笑容要多苦涩有多苦涩：“我这几年想怎么做都可以，可我死了便撒手了，若是我和他真的心意相通的话，那么他该有多难过，你能想象吗？”
萧驿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哀伤了起来。
因为他不仅能想象得到，他还曾亲眼看过。
他很难想象，一个最重感情的人，抛弃了自己的过去，回家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被迫和她生孩子，那得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最痛苦的事情，人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上辈子段松白死的那个晚上，他亲眼见过沙旭海撕心裂肺的哭嚎的模样，他哭的那么伤心，就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全部一般。然而隔天早上，他醒来之后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听说自己父亲病重，便和他道了别，回到了梁溪。
这一去，便再也没有回到倾雪阁。
从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确实再难见着笑意的齐凌山庄之主。
他想，对于沙旭海来讲，最痛苦的不是段松白的死，而是他死后，他却还要带着他的这段记忆，一直往生命的尽头。
“我对不起我爱的人，但是我没有办法，我没有选择，你知道吗？”沙旭海满脸痛苦的同他说过：“四百年，我他妈还要活四百年！我要为了我的家族和妻子儿女一直活下去，你可知道这种滋味儿多痛苦，多痛不欲生！”
像他这样重情重义的人，一旦认准了什么人，那就是一辈子。
“已经晚了。”萧驿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声音也在发抖---他跟着记忆中的沙旭海一起痛不欲生的说道：“段松白，他已经忘不掉你了，所以你现在做的这些牺牲都是白费的，都是徒劳的，你还不如……”
不如对他好一点，别让他那么可怜。
段松白指尖微微颤了颤，半晌，他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没那么严重，我们才认识多久，若是我一直不回应，也便罢了。”
萧驿摇了摇头，心说你这纯粹是自欺欺人。
段松白没有私心吗？他当然有。
一个只能活二十五年的人，有朝一日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一个人，他就算是圣人，也不可能一点私心都没有。
若是他没有私心，那么他干脆就不会出现在五人组里，根本不会和沙旭海称兄道弟……他会离他远远的。
这段感情，不过是眼瞧着对方越陷越深却无能为力罢了。
段松白永远不会回复，而沙旭海那样善良的人，也不会再提出什么要求。
太苦了。
这段感情，本身就是很苦的，所以更要苦中作乐。
就让他们嘴上互相称兄道弟，心里却互相爱慕吧，如此一心一意，也没什么不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