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凛彼时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还未经太多风霜,眉眼间自有一股傲气,即使受伤狼狈,却也叫人侧目,他微微眯着眼,神色莫名的看着正要往外冲、正打算找自己算账的沙旭海。
空气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沙旭海的火气也消了消,瞪着眼睛僵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有些木然的回头看了看萧驿:“……”
萧驿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然后冲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惹事。
沙旭海眉心一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蹙眉看着他,沉声道:“对,我找你,宋尊主,我要为我的朋友讨回公道。”
宋凛淡淡的扫了衣服上还有血迹的萧驿一眼,默不作声的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而讽刺:“哦?你想为他讨回什么公道?我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你对不起他的地方可多了去了!”沙旭海又炸了:“你这阵子盯着他天天扣分,饭也不让吃,觉也不让睡,现在你受伤了,人家去救的你,差点连命都没了,你现在还要赶他走!你自己问问你干的叫不叫人事儿?”
宋凛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轻声道:“沙旭海,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规矩,我虽说针对他,但我扣分的项也都是弟子手册里明确写出的规定,我之所以要他走,那是因为他擅闯禁地,严重破坏了倾雪阁的规定,如果我不赶他走,那么我视倾雪阁的规定为何物?”
“得得得,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不爱听,你别说了。”沙旭海火了,有些愤怒的摆了摆手:“你说你为了规矩办事,你开玩笑吧?他做错了是做错了,那我们也做错了啊,要照你那么算,那我们所有外门弟子都该滚!你怎么不一起把我们开了呢?”
“你说得对。”宋凛打断了他的话,毫不留情的道:“你们这些外门弟子全部都不合格,可我们现在缺人,所以只能挑一些还不算太差的。”
沙旭海:“……”
想来劝架的郑直和段松白:“……”
穆离拉开屏风,蹙眉按着脑袋走出来,声音特别冷淡:“吵什么吵?扰着我睡觉了。”
萧驿微微转头,看了看他,然后和他对视了一会,他很惊奇的发现,穆离的心情似乎很差,而且差到了极点---他似乎也在生气。
穆离蹙眉盯了萧驿一会,然后在他一脸莫名的目光中围了过去,默不作声的拽下他的衣服看了看,半晌压抑着怒气道:“你是真的不要命,萧胥蘅,你以为割心头血只养养就好了吗?这种东西是很耗费魂力的,一个人的七魂是有尽的,要是不想灰飞烟灭,你趁早给我清醒点。”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转头,似有不满的看了一旁神色莫测的宋凛一眼,冷冷的道:“早就叫你离他远点了,为了那么一个天煞孤星,你不值得。”
萧胥蘅,很久之前,你就该放弃他了。
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话音一落,本就不大的宿舍里立刻蔓延出一股紧张的气氛。
---是属于强者气息的巅峰对决。
在某个瞬间,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从一开始身份和实力那样神秘的穆离,是有绝对的实力可以和宋凛抗衡的。
宋凛微微蹙眉,手指动了动,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
眼见着就要打起来了。
萧驿看出苗头,他便猛地按住长袍都开始翻飞的穆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穆大神,他是天煞孤星也好,是碰不得的天山毒莲也罢,这都只跟我一个人有关系,我就是愿意,我就贱得慌不行吗?你们其实都不必要这样,我还活的好好地,而且这也是我私人问题,我愿意怎么做那是我的事,好了,你们让我自己来和我师兄解决吧。”
掺和什么呢,他都已经够头疼了。
他其实挺感激这些人到这个时候会站在他的角度上考虑问题,可是很多时候,不是他就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重生这一次,他的生命中已然就剩了两个字---宋凛。
宋凛斜着靠在门上,斜着眼看他,半晌冷冷的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别扭:“私人问题?萧驿,我们之间有什么私人问题可以说的?你现在连我的师弟都不算了。”
萧驿有些头疼的看着他,心说宋凛是真难哄。
真的。
心口也疼,他脑袋也疼。
他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哄他才能好了。
“宋凛,你这王八蛋不要太过分!”沙旭海额角上的青筋暴跳,终于忍不住炸毛了:“你用着人家心头血做成的药,还要说你们之间没关系吗?”
宋凛抻长了声音反问道:“萧胥蘅。”
萧驿一愣,应道:“啊,师兄……”
“你回答他,我们是什么关系?”
萧驿脑子当机了一瞬,一时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啊……啊?师兄弟关系啊。”
穆离很恰当的嗤笑了一声,然后故意贴着萧驿道:“原来只是师兄弟关系啊,胥蘅,你真善良啊,那你有一天也会为了我割心头血吗?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珍惜你,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得了便宜还卖乖。”
宋凛明显黑了脸,眼睛死死盯着穆离放在萧驿肩膀上的手,语气很明显的不和善了起来:“姓穆的,你找死?”
沙旭海也跟着冷哼了一声,扶着段松白小声嘀咕道:“看见没,正人君子装不下去了。”
萧驿又好笑又无奈的喊了一声:“行了各位大佬们,你们别说了。”
宋凛板起了脸,不慎愉快的看了他一会,低声道:“萧胥蘅,我再给你改正一次的机会。”
萧驿瞪大眼睛懵了一会,然后试探性的道:“那个,是……是追求者和被追求者之间的关系?”
宋凛还是不甚满意,他蹙眉看了他一会,半晌冷冷的转过身,微微一招手,顷刻之间便把他腰间玉佩上挂着的星碎石收了起来:“你,赶紧收拾东西走人---不想走就老老实实受刑,你擅闯了天山的禁地,按规矩来讲,要受很严厉的惩罚,念在你身上有伤的份上,你现在扛着天山的禁制,然后去天山之巅的极穷之地跪上十二个时辰,若你十二个时辰之后还活着,我就不赶你走,你也能正常参加入门弟子的试炼。”
“什么?”郑直难以置信的瞪大眼,声音有些发虚的道:“解除天山禁制还要胥蘅在极穷之地呆上一天,宋尊主,你要是想要他的命你直说,他还一身伤呢,遭不住这样的折腾啊!”
沙旭海气的脸色发青,他沉思半晌,猛地拽住了萧驿的手:“你跟我走,这倾雪阁我也待不下去了,你跟我去齐凌山庄,我会给你找个好活,萧胥蘅,你……”
“哎哎哎,我说我愿意去了吗?谢谢你好心,但我还是得选择眼下这条路。”萧驿哭笑不得的甩开他的手,然后披上了一件衣服,面不改色的越过宋凛往外走,走到院子里的时候,他回头笑眯眯的看了宋凛一眼:“师兄,那你等我十二个时辰哈。”
说完这句话,他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走向了雪色深处。
他说话的那语气,仿佛就像是晚饭后和他寻常的问好一般。
宋凛微微抬起脚步,却只往前挪了一寸。
他低头看向萧驿离去时留下的脚步。
天山又下雪了,今晚一定特别的冷。
“从雪中走来的倔强少年,一步步回到了雪中去了。”
宋凛有些怔忪的望向雪色伸出,半晌,他腰间的长剑突然嗡鸣了起来。
他有些出神的伸出手,轻轻在剑鞘上敲了敲,然后安抚般的摸了摸它。
乖,那个少年比谁都坚强,或许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
极穷之地的冷,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只是路过这里,便已经足够让人缓上好几个时辰,更别说在这里长跪了。
萧驿披着一件沙旭海刚才边哭边骂送来的棉被,脚边还燃着段松白点着的暖魂香,手上还戴着宋凛给他的暖玉手串。
这算是什么惩罚嘛。
他垂眸思索了一会,慢慢领会到了宋凛一定要罚他的含义,便垂眸掐灭了暖魂香,摘下了暖玉手串,只披着一层棉被跪在那里。
开挂的东西从他身上剥离之后,他立刻就感觉到了让人胆战心惊的寒冷和痛苦。
不多时,他的眉间都已经着了片片雪花。
萧驿闭了闭眼,他感觉自己几个时辰之前才包扎好的伤口在逐渐撕裂溃烂,倒是往外喷涌而出的血不渗了,被冻住了。
疼,冷。
逐渐的,他感觉到了最危险的困。
萧驿蹙眉,慢慢睁开了眼,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困,但凡他睡着了,那他就只有死。
说实话,天山禁制这件事,是宋凛失策了。
他一点压力都没有感受到,仿佛身上很平静。
因为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天山的很多禁制对于他来讲,就好像根本没有用一般,九泉池他说进就进,天山最危险的禁地和药园他也说人就入,现在就连天山基本的禁制和压抑对于他来讲都荡然无存。
似乎一切都跟前世一般无二。
前世他作为倾雪阁唯二的修士,自然什么地方都不会对他设禁制,所以这天山所有的地方都能毫不费力的进去。
可是现在这个情况……他不太懂。
他现在对于倾雪阁来讲,就是个外人,这些禁止为何对他就不管用呢?
萧驿想了一会,觉得怎么也想不通,就抬起眼让目光飘向更远方,他默默的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此情此景和前世宋凛死后头七的那天很像。
那天也是和现在一样,漫天的鹅毛大雪。
而他就直愣愣的跪在雪地里瞪着眼,浑身冰冷,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师兄……”
“宋凛……”他那个时候痛不欲生,却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只会揪着自己心口嘶吼:“该死的是我,为什么是你替我去死,你是不是故意要这样,故意让我下半辈子不好过,让我愧疚!”
“我告诉你,不可能,我不会愧疚!你愿意死你就死吧!没谁在乎你!”
“师兄……”
“我错了,你回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当时一闭眼,脑子里全都是他师兄的音容笑貌。
“胥蘅,今年的生辰礼物你想要什么?”
你。
从始至终,我都没敢跟你说我想要的只有一个你。
师兄,上辈子失去你实在是太痛了。
这辈子,我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天山,死在雪地里。
我不去什么林山了,我不去跟你做对了,我就赖着你。
死也不撒手。
滴答。
滴答。
萧驿微微睁眼,隐约的看见了自己前面的雪地上有一摊红色的血。
不太好,伤口挣开了,而且他身上最后一丝温度也在逐渐消散。
如果这辈子就这么死了,他也算死的名正言顺。
无所谓什么追名逐利,无所谓金钱势力。
他只需要问心无愧。
萧驿摇晃了几下,慢慢的倒在了雪地里。
师兄……
宋褚希……
这辈子我没对不起你。
希望你能把我给你弄来的药吃下去,希望你不要再那么清心寡欲的,我希望你也可以遵从自己内心而活一次。
你是想升仙也好,是想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也罢,只要你是宋凛就好。
我希望这次别人提到你的时候,不是讽刺的道:“哦,你说的不是那个有求必应的宋尊主嘛,那没关系,他肯定会答应你。”
我希望这次他们可以说:“宋凛吗?我劝你三思而后行,他那人爱憎分明,对世事看得很清,你若不是真心求他,若是只为了利用他,那你最好别去,否则你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对嘛,他们这样说才对嘛。
谁敢欺负你,我就替你……若是我不在了的话,那你就自己欺负回去,别不当回事了,好吗?
雪中卧着的少年无声的笑了笑,然后彻底闭上了眼睛。
隐约间,冷梅香和桂花香从不远处淡淡的飘来。
男人安静的来到他身边,半晌,他不做声的蹲下身去扣住他的手腕。
心法八层巅峰。
他和他,终于做到了。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