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驿和宋凛坐在客栈的顶上，往下面看了半个时辰了。
这半个时辰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说那些知道自己中毒的人炸了锅了，又不敢动又扒着窗户哭嚎，比如说住在二层的炼毒世家知道这件事都纷纷解释自己没有做过这种事，还假惺惺的去派人给这些人解毒。
然而这个毒哪是一般人能解的，不过是徒劳而已。
制毒的这个人，毒术在他们之上。
在这里的大部分都是有权有势的，有点能耐的人就开始重金找外援让会解毒的人天亮之前赶来，总之三个客栈里的人乱成一锅粥。
“这到底怎么回事？我睡得好好的被这帮人鬼吼鬼叫的给吵醒了。”沙旭海蹿了上来，看着这两个悠闲看戏的人，总觉得这不是他们两个的风格：“喂，你们两位大佬真的不去帮忙吗？”
“帮什么？”萧驿淡定的靠在他家师兄身上，十分惬意的道：“这毒用灵力和心法逼不出来，我们又不懂毒，如何知道怎么解？”
“那你们两个也不至于什么都不做…”沙旭海蹙眉看了他们一会，突然反应了过来：“我靠，你们不会也中毒了吧？”
宋凛淡淡的勾起唇角，其意不言而喻。
沙旭海：“。…。。”
中毒这么淡定的吗？
“你们知道怎么解毒？”
“不知道。”萧驿打了个哈欠，目光却已经移向了不远处二楼一个鬼鬼祟祟的蒙面人身上：“我们也在等，不怕，事情很快就会有结果，老沙，没什么事儿的话，就跟我们一起看戏吧。”
“我靠，我可坐不住，你们两个都陷进去了，我哪来的那么大心眼坐等啊？”沙旭海蹙眉道：“我问问郑直那小子去，看他有没有解毒的办法，他不是自称毒王吗？”
萧驿和宋凛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种事情自然由什么都没多想的沙旭海去做最好。
“行，那你就顺便替我们两个买点吃的去吧。”萧驿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饿了，还没吃晚饭呢。”
沙旭海翻了个白眼，腾身下去了。
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听这两个人中毒也没有太担心。
大概是因为这两个人平时太靠谱了吧。
沙旭海记得郑直的房间号，直直的就往他那边走过去。
站在人家房间门口，沙旭海蹙眉抬起手想敲门，然而在手扣上去之前，他却有些犹豫。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和郑直已经半年没怎么说过话了。
眼下是因为要求人帮忙才来的，多少有点…
然而沙旭海没有想到，他一时没敲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郑直背着一兜子东西站在门内，一脸纳闷的看着他：“沙旭海？你站在我房间门口想干什么？”
沙旭海咳嗽两声，撑开他房间的门走了进去，把郑直手里的行李拽下来：“你干什么？你要走了？不行，你先等会。”
“哎哎哎，轻点。”郑直蹙眉看着他有些粗鲁的举动，不满道：“我包里都是贵重物品，还有不少毒药，你碰碎了一个，一炷香之后你就去见阎王爷吧，我可不救你。”
“有这么邪乎？”沙旭海瞪大眼睛，把包慢慢放在旁边：“你就这么厉害？”
郑直哼了一声，脸色阴郁了下来：“说吧，到底来找我干什么？”
沙旭海往桌上一坐，探究般的看了他一会：“你毒术到底有多厉害？”
郑直抱着手臂看他：“你觉得我有多厉害，我就有多厉害。”
“能厉害到解那帮人中的毒吗？”沙旭海努了努嘴，点了点窗外那帮炸了锅的人。
郑直靠在门上冷笑一声：“那你来干什么的？你觉得是我下的毒？”
沙旭海瞪大眼睛看他：“你有病吗？就你还有胆子给这么多人下毒？我怎么那么瞧得起你呢？我是来你这里瞎猫碰死耗子，看看你会不会解毒，你说话阴阳怪气儿的给谁听呢你？”
郑直顿了顿，身上那股尖锐的气息似乎消减了不少，好一会都没有说话。
屋里的灯早就被郑直灭掉了，沙旭海坐在桌子上，只能接着月光依稀看着他的脸。
郑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老沙，我能解，但我不想。”
沙旭海愣住了：“什么？为什么？”
郑直又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方寸之间，一片静默。
沙旭海不喜欢黑暗，微微蹙眉，抬手燃起了桌上的长明灯。
他看见郑直红着眼圈，有些怅然的靠在门上。
“我凭什么给他们解毒呢？”他似乎在喃喃自语：“我凭什么造福他人呢？我有什么好处？”
“这不是有没有好处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沙旭海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虚伪：“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就该救人于水火。”
郑直笑了一声：“沙旭海，你扪心自问，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有底气吗？”
没有。
沙旭海知道他这些年过的有多惨，此时此刻，自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会解毒，但我凭什么费劲巴力的去救一些毫不相干的人呢？”郑直的声音满是阴毒：“是他们自己蠢，那果子上面涂了毒，他们自己看不出来，眼下死了也应该，我凭什么去费心神救这种蠢货？”
“有谁逼他们服毒了吗？没有，都是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事！”
“沙旭海，你从小在万丈光芒之下，被宠着长大，无论你是否和自己父亲断绝关系，都从没有人敢瞧不起你，你又如何会理解我呢？”郑直眼神很亮，却让人感觉到刺骨的冰凉：“即便你对自己的身份百般推辞，万般否认，可你知道吗，你在那些人面前，永远不是普通人，永远都是齐凌山庄的唯一继承人。”
“你永远都是。”
沙旭海彻底沉默了下来。
这点他明白的。
他和齐凌山庄的关系，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
就算他和父亲已经三年没有说过话了，他也还是姓沙，在外还是吃着他父亲施舍的一口饭。
“你看，你不说话了。”郑直讽刺的笑了一声：“你其实心里也明白吧？不论你自己喜不喜欢这个身份，你永远都是被别人羡慕的那一个，可我呢？”
“沙旭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倾雪阁吗？”
“因为不适合了，倾雪阁是修仙，是断绝人欲，可我不行。”郑直慢慢朝着他走过去，一字一句的道：“我知道自己满心人欲，绝不可能成仙，所以我走了，我去做了我想做的事，所以变成了你今日看到的这副模样。”
沙旭海有些震惊的抬头看向他。
---原来这个人活的这么清醒。
“就在半年之前，我得知我祖父不是病死的，是让我族内的人害死的。”郑直语气越发阴狠，眼眶红的吓人，眼睛里满是泪光，似乎一眨眼就能掉下来：“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这世上的这些个衣冠楚楚的人，背地里都是这样的垃圾---他们为了权利，可以去害有血缘关系的人，还有什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恶心至极！他们背地里拿着我的名声出去做一些蠢事，可是他们却还不知收敛，去害我唯一的亲人！”
沙旭海猛地睁大眼，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也心疼了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事，对不起。”
“不必道歉，与你无关。”郑直定定的看着他，他走到了他的面前，把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所以我只能靠自己，什么都要靠我自己，老沙，你叫我救的那些人，背地里不知道有多恶心，你说他们无辜？不，他们不无辜，他们有今天，那是上天的报应，他们罪有应得！我凭什么要救这样的人？我有什么理由？”
事到如今，沙旭海说不出理由。
他找不到能反驳这个人的话。
“你说所有人都是罪有应得吗？”许久之后，沙旭海叹了口气：“你是这么觉得的吗？”
郑直没有说话，只是蹙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萧驿和宋凛也中了毒，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不了解。”沙旭海眼神复杂的看着他，事到如今，他已经不清楚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否还是他的朋友了。
所以他也不确定他会不会看在往日旧情的面子上去救萧驿他们两个。
郑直猛地僵住，半晌难以置信的看向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你说什么？你说萧驿也中毒了？”
沙旭海点了点头。
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在郑直眼里挣扎了一会，而后他有些认命的按了按脑袋，低声评价了两个字：“蠢货一个。”
沙旭海没有说什么，因为此时此刻，他也赞同郑直的话。
“罢了，算我倒霉。”郑直红着眼圈，坐回到了桌子上，扯开自己的包裹，没好气儿的道：“你，屁股起开。”
“你要干什么？”
“你说我干什么？配解药！”郑直咬了咬牙，哽咽着道：“妈的，我是不是上辈子欠萧驿什么了…沙旭海，你坐在门口给我守着，这解药不好配，得花四个时辰左右，别叫别人打搅我，不然萧驿和宋凛都要陪着那些败类一起死！”
沙旭海心里一松，心说这小子还是有点良知的，起码对待自己朋友并不算差。
另一方面，也说明萧驿人做的不错，不然今日哪来这样的福气。
若是他人做的不好，今日这些人估摸着都得死在这里。
沙旭海搬了一个凳子守在门口，时不时的转头看看郑直满头大汗，细心钻研的样子，情绪慢慢安定了下来。
明天的太阳，还是会升起的，不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