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韦缙国似还有些不甘心,叹气嘀咕:“晚了一步。”
青箬更是紧张,这些人来者不善。
“怎么,韦大人寻顾先生有事?”方济问。
“有人举报,说是余杭顾立寒已亡故,方大人身边这位顾先生,是假冒。”韦缙国毫不客气地说。
“韦大人不辞劳苦赶来,就是为了此事?”方济问,“方某还自作多情,以为兄台千里奔波来探病。感激涕零呢。”
“下官是担心师兄你的安危,若有个闪失,如何对秦相交代?”韦缙国故作玄虚。
青箬心里噗噗乱跳,耳听了韦缙国又补了一句:“这若是胡人盐枭同党,潜伏在方大人身边,恐怕对大人不利。这假冒官员,就是杀头之罪。”
青箬害怕,身子不由向方济身边贴靠。
方济的身子很暖,体息里透着淡淡的青草气。青箬的头扎去他腰旁,方济的身子笔挺,却不禁伸手去隔着被子拍拍青箬的身子宽慰。
“韦大人的意思,是本官有眼无珠喽?”方济冷冷地不快反诘,心里因尚方宝剑的事不踏实,哪里有心敷衍他?
“不不不,下官绝无此意!”韦缙国忙说,眼珠滴溜溜地四顾巡视,分明是有备而来。
韦缙国不甘心地嗽嗽嗓子提醒:“方师兄,你可是国之栋梁,不能误信了肖小,坏了前程。听闻,那顾立寒是妖非人,是冤死鬼精气不散,凝结人形。下官已经在门外请了仙道做法贴符擒妖。莫误伤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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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济一听愤然作色训斥:“妖鬼之说,无稽之谈!还不速速退下!”
韦缙国反是得了什么人的撑腰,格外悠然,赔笑说:“下官忠人之事,是九王爷吩咐,务必这一路保护师兄你的周全。若遇到什么危险,要奋不顾身保护大人您。更何况是妖精,道长说,擒到了就丢去炼丹炉里活活烧死,才能封印妖邪。”
方济感到贴在他身旁的那个小身子在瑟瑟发抖,不由不动声色地轻轻拍了拍她,让她安心。但方济深知,九王爷插手扬州盐道的案子,这案中案就格外扑朔迷离了。
青箬听了外面脚步声远去,这才略放了心。她从被子里才要起身,被方济一把按住。
“做……”青箬“什么”二字还没出口,就被方济一把捂住口塞按回被子。就听脚步声,韦缙国去而复返。
“方师兄恕罪,下官,忘记了一件要紧事。”韦缙国只立在门口拍拍额头说:“有件事儿,忘记告知师兄了。听说,胡总督获罪,家里女眷押送京城途中,胡小姐不哭不闹,目光呆滞,到了京城人就散了形似的。典卖去醉红楼,寻死觅活的。不过三日光景,也不知醉红楼使了什么手段,就让胡小姐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了醉红楼的花魁头牌。昔日胡大人的同僚呀,都不信,争了去看……”
“滚!”方济牙关里狠狠挤出一个字,青箬都慌得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如何也想不到,大儒方济也能脱口如此粗鄙的言语。
韦缙国忙抹了脸儿赔笑了退下。
青箬静了片刻,心里却是翻涌波澜。眼前又出现了噩梦般的情景,桑府抄家时的惊心动魄。救嫣儿出火坑前一家人的提心吊胆。
如今千金之躯的胡晚宁从天宫坠入尘埃,还被人践踏。方济心头一阵煎熬。
“这个吃白食儿的太可恶!”青箬骂,想替方济出气。
方济缓缓说:“他就是要激怒我,我就是要怒给他看。”
青箬一个翻身从被子里翻起问:“你是说,这些人是算计好了的?”
不用方济回答,青箬恍然大悟。是有人故意安排,一切都有人故意安排。
“有人故意陷害小侯爷飞镖杀了陆慎,有人故意偷走尚方宝剑,栽赃给小侯爷转移视线。还让师父你没了尚方宝剑无法继续查案。可是陆慎死了,他们做这些是为了……”
青箬就要蹿下床,被方济一把拦住。
“你是妖孽。外面捉妖的法事没撤。”方济提醒。
青箬揉揉发痛的额头思忖嘀咕:“这些人够可恶。这是要咱们死呢。”
“恨之入骨。”方济奚落,“小侯爷气消了,就会回来的。”
青箬打量方济:“你打从头就不信是小侯爷用飞镖杀人,也不信尚方宝剑失窃同小侯爷有关。只不过,将计就计?”
方济唇角勾起一痕笑:“有长进!孺子可教。”
方济竖起食指在唇边,示意她稍安勿躁。
青箬只有安静地躺在被子里,侧头静静打量方济的面容。
此刻,平日里儒雅温润的方济仿佛骨子里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老谋深算,那眸子都深似千年寒潭水,深不见底。
但方济蒙眼却还似察觉被她凝视,索性扭头避开她。
青箬就静静地打量他,心头盘算。
方济到底知道什么?这又是谋的一盘什么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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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门外安静得悄无声息,方济才伸手指捅捅被子里的青箬,却不见青箬的动静,想必是睡了。
“出来吧!睡着啦?”方济戳着青箬无奈地轰赶,翻身要下榻。
青箬却一把搂着他的身躯不肯放手。
“怕进炼丹炉?”方济问。
青箬冷哼一声“敢!”又放柔了话音,“外面下着雨,潮湿寒冷,你被子里好暖和。”青箬嘟哝着耍赖般脱口而出。
方济显得略带暴躁,一把掀开被子申斥:“起来!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青箬却依旧懒洋洋哼哼唧唧地说:“我这躺相挺标准的。”
一句话气得方济哭笑不得。如今四面楚歌,她却还有心苦中作乐。
他吩咐青箬说:“去,起来,把官服为我取来。”
“去寻那……宝剑?还是去寻小侯爷?”青箬不情愿地翻爬起身,伸懒腰打个哈欠,眯眼瞟了方济,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既然方济有了主张,她自然不必操心。
“可是,二爷你的眼伤……”
方济沉吟问一句:“你可是知道什么下情?”
“下情嘛,不得而知。不过破敌的法术,兴许我倒悟出一二。”青箬得意地对方济微笑颔首。
“说来听听。”方济吩咐。
“那个韦缙国,果然走了吗?”青箬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若不舍,可以去追他,一道回京城去。”方济奚落。
“你就这么没人心呀!卸磨杀……好人,不,是借刀杀人。阴险!”青箬悻悻。
“好呀,那就出去见识见识什么是阴险。让你去炼丹炉里炼掉蛮气!”
青箬赌气跳下床就要奔出门去,却被方济一把拉住,眸光里满是责怪,低声呵斥:“那花子狗守在门外没走,你哪里也不许去!”
仿佛自入了扬州,她同方济有些如胶似漆形影不离了。昔日方济人前的持重不苟言笑,在她面前已经是全线溃败。无人看到时,同她说笑逗闹,同那位刻板的方大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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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片乌云弥漫,雷声滚滚,大雨瓢泼而下。
房檐顿时挂上水帘洞般的水幕。
“还不回房,戳在廊下做什么?”方济扶了门出现在门口,对青箬呵斥。他仿佛感觉到青箬的气息,每次都是寻得极其准确。
青箬递上一把臂里抱着的油纸伞,寒风卷雨打在身上,有些瑟缩发抖。
她颤抖牙关寻思:“也不知小侯爷这么跑出去,会不会淋雨?”
方济不理睬她,转身要回房。
青箬紧随其后,试探问:“那东西,未准是小侯爷拿的。还有,小侯爷最喜洁净,最怕雨淋,被你冤枉,如今他不定多委屈呢。”
见方济一脸冷冷的轻屑,那神情仿佛在责怪:“丢掉尚方宝剑的是我不是他。”
青箬顿时语讷。
不见了尚方宝剑,青箬也是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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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一阵喧哗,青箬听到晴娘同护院普瓦的叫嚷声。
“大人不在府中。”晴娘的声音渐渐靠近。
窗根下,晴娘着急嚷着:“不好了!巡抚大人来了,要请尚方宝剑!”
巡抚?哪里还来个巡抚?青箬惊得回身,冷不防同晴娘撞去一处,额头生痛。
只不过这一撞,反令她顿然清醒了。再看一旁闭目养神气定神闲的方济,不由得心底提了几分底气。如今置之死地而后生,只能应对了。再者,方大人不急,她急什么?虽然心里这么想,却还是不免冷汗涔涔。
脚步声,哈哈大笑声。风尘仆仆走来一队人,为首一人目光炯炯,远远的拱手对了方济迎来。
“方大人,本官奉旨南下,要请尚方宝剑去查一桩大案。”
方济听出,是户部尚书杨定昆,他怎么来了?
杨定昆是九王爷的人。
杨巡抚大模大样行礼,寻个椅子不请自坐。也不同“瞎眼”的方济寒暄,开门见山。
青箬和晴娘面面相觑,却都心里忐忑。这个人好生的放肆,既然敢如此无礼的闯来钦差眼前,就根本没拿钦差当回事儿。更关键的, 他是胸有成竹,这尚方宝剑,必然是丢了。否则,凭他也有如此胆量,来挑战钦差国舅爷?还是都察院的都御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