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济一一讲述,青箬开始打哈欠,揉眼睛,一副疲倦不堪的样子。
方济见她实在无心于此,叹一句:“朽木不可雕也。”
“再多炒十遍!解乏!”方济拂袖而去。
“啊?还要炒啊?”青箬垂头丧气。
秦梦麒凑过来,袖子一抖,一只蝈蝈笼子递给青箬面前。
“你看,这个喜欢?多买几个,回京城,拿它给你装蝈蝈。”秦梦麒问。
青箬怏怏的,揉了手腕说:“整人的法子可真多。这要抄断手腕。”
秦梦麒探头看看,深抿了唇一笑,凑去对她说:“我若帮了你,你可怎么谢我?”
青箬眼前一亮,看秦梦麒这自告奋勇的架势,一定是有妙招。
她温个脸儿,求告说:“小侯爷行行好,若是救了下官,请……小侯爷吃民间珍馐美味。”
秦梦麒拿捏地摇头,就是不肯吐口。
青箬赌气说:“小侯爷最仗义,古道热肠,救草民于水火。”
她说着,打量秦梦麒的眼睛问:“小侯爷有何高招儿?”
夜晚,临上床安寝,方济依例去查青箬的窗课。
青箬垂个手,偷眼看方济。心里在自鸣得意。
小侯爷果然同她是同类,剑走偏锋,都是歪招儿。
小侯爷寻了几个字照猫画虎试试,也是七倒八歪的,学她学的倒是颇像。
方济沉了脸坐案前,一张张翻阅青箬手抄的文书,渐渐手中抄起戒尺来。
青箬一件就慌了神,恨自己作茧自缚,偏偏要拜方济这不折不扣的老古董为师,自讨苦吃。
她暗自寻思是哪里露出了破绽?她急得要流眼泪,心里暗骂,都是秦梦麒出个馊点子。
秦梦麒赶来,忙绕去案前说:“表兄,是我的主意,不关青哥儿的事儿。”
青箬嘟个嘴,这才心里有些赞许的嘀咕:“算是你男人。”
“哎,我帮你说话呢,好不好?”秦梦麒不服,瞪她一眼。
“啪”的一声,方济手中戒尺拍了桌案吩咐:“谁先来?”
秦梦麒有些不服,顶撞说:“凭什么?”平日里他在府里才是天之骄子,受尽宠溺,最不服气的就是方济。
方济总以秦相爷大弟子自居,那些后如门墙的弟子见到他都是恭敬三分,尽管方济年纪最小,顶不住辈分高。
秦梦麒就为这个,在府里总看方济不顺眼,表兄弟二人自幼争吵打架,闹得鸡犬不宁。
只是这南下巡盐的一路,不知为何,秦梦麒自己都觉得是哪里不对,仿佛自己给自己讨来个祖宗,对他指手画脚起来。
方济不动声色将戒尺拍去桌案上,背面赫然是秦太师的题字。
秦梦麒顿时口讷。这把戒尺一直放在父亲书房的,儿时顽皮,没少挨这戒尺的打。
但如今方济搬来了这秦相的戒尺,就似秦相在眼前。
秦梦麒撇撇嘴,颇为不服气。心想这里不是京城,也不是朝堂,一群拥趸奉方济为文曲星下凡,仿佛是日后秦相爷的衣钵传承人,处处礼让三分。
但眼下,秦梦麒再有不忿,却对方济添了几分天生的畏惧,昔日的不服和不和,倒仿佛磨合殆尽,反而二人更是如兄弟般的互相信赖。
青箬一见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秦梦麒竟然都忌惮方济几分,骨子里不服气想造反的气焰就消了几分。
但这抄案宗可比审案繁琐头疼的许多,青箬嘟着嘴,不情愿地继续抄誊。
方济说:“尽看了当青天大老爷审案风光八面,不想这其中有多少辛苦?若要一心为民当个好官儿,方方面面一点都不得马虎的。”
“是,师父。”青箬不情愿地嘟哝着。
“算了,朽木不雕!也是看穿你了。走吧!”方济吩咐一声。
“走?去哪里?”青箬不解地问。
“清虚观,城外那几处道观,都去看看。”方济吩咐。
青箬看看外面的天色,试探问:“这么晚,去道观捉妖吗?”
方济也不理他,只管吩咐方同备马。
一听不用再吃墨写字熬时辰,青箬乐得追了方济去道观。
他在前面走,秦梦麒在后面紧追。
“带上几个人!”秦梦麒吩咐。
方济反是回身提醒:“不用。不过去随意走走。”
青箬同方济相处这些时日,可是深谙方济的脾性。他说“出去走走”,多半就是心里有了七成把握。
几人打马直奔道观,一路上夜空无云,皓月当空。
几人扮做了过路的客商一家。嫣儿扮做小娘子,方济扮做商人,去道观投宿。
叩开道观门,卍儿机智地递上一锭银子的灯油钱,双手合十说明来意。
听说几人深夜路过来不及进城,要投宿道观,小道童清风引了几人去见师父。
妙虚道长鹤发童颜,手握拂尘,同众人寒暄几句,就吩咐道童带几人去投宿。
青箬一路走,一路左顾右盼。已是开春,道观里淡淡的玉兰花香。
方济信步踏月前行,随着小道观来到道观后的客房。
几人安置下榻。青箬见那小道童出去打水安排膳食,才扫兴地悄声对方济问:“二爷这是想出来解闷散心,还是破案呀?这道观,什么都没有呀。”
方济也不理她,只故弄玄虚地说:“这杀人凶手自己会现身。”
用过晚膳,又喝了点小酒,外面天潮露重。
青箬陪了嫣儿在庭院里绕行一圈,这道观本就不大,不多时就走个来回。
迎面方济恰悠悠荡荡地走来,见了二人问:“这月色可好?”
青箬瞪他一眼,鼻子里哼哼两声。
方济一定是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如今在道观扑个空,还在寻了话给自己下台。
青箬同嫣儿绕了道观遛了三圈,撞见小道童,只得说饭菜吃得太饱,出来遛食儿。再一次索性撞见的道长,更是尴尬。
嫣儿眸光一转,脱口而出:“敢问道长,这道观里哪里有茅厕?内急。”
青箬的脸腾的绯红,对嫣儿又恨又爱。
果然道长对她们笑笑,指了后院一个角落说:“月亮门外小跨院,东南角就是。”
嫣儿嫣然一笑谢过,携了青箬向后院去。
回到房间,徒劳而返。
方济也回来,打量了青箬问:“可查到了什么?”
青箬摇头说:“撞见两次道童和一次遇到道长。”
方济无奈叹气:“朽木不可雕也!”
青箬气恼问:“怎么就朽木了?你自己查到了什么?”
方济说:“首先,这道观的客房似许久无人居住,但外面两侧花圃里新犁的地,翻土,似又有人烟。这屋里角落里有死去小虫的尸体,当是困饿在这房里。但旁边的客房显然有人住过,门窗破新,窗纸也裱糊结实。但是却没有安排咱们去住,反是住这间还需要打扫的客房。”
“那一定是你给的一锭银子不够,人家道长嫌少。才给你一间破烂的房子。”青箬随口推测。
几人争斗一番,各自和衣而卧。
只两间客房,青箬同嫣儿宿一间。到了半夜,青箬睡不安稳,处处留个提防。她辗转发侧,渐渐鼻子间闻到一股奇特的味道,有着淡淡的香气,闻起来似醉似醒的飘飘欲仙。
青箬忍不住翻身坐起,揉揉眼,又吸了两口新鲜空气。
但她察觉,这分明不是花香,如此甜腻醉人,这是什么味道?
青箬起身,嫣儿也被惊醒坐起。
青箬披衣推开窗向外看,夜色杳然,春寒料峭还透了些寒凉。
四下看看也不见什么异样。青箬正待关窗,忽见天空一股黑色的浓烟,直道观上空如一条盘龙上天似的,直插云霄。这黑色的烟雾是什么?
青箬来到庭院里,这才发现,那方向应该是在二殿。
青箬披衣立在门外仰头看,却见一道黑影倏地从角落里溜开。
“谁?”青箬喝问。
黑暗处也没有人应答。
青箬更是好奇,不顾嫣儿拉拽阻拦,吩咐她先回去,自己坚持悄悄跟了过去。
青箬来到大殿,蹑手蹑脚捅破窗户纸向里看。
就见殿内灯火通明。那不是点亮的油灯,而是大殿里热火朝天地炼丹。一排炼丹炉一字摆开。
“快!快些呀!”妙虚道长唉声叹气催促着小徒弟们,几名道童趴在地上拿蒲扇扇着丹炉里的火,一股奇特的味道飘散出,就是青若才闻到的味道。
青箬正在定睛观看,冷不防一把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青箬惊得挣扎,余光却看到了方济。
青箬又气又急,张口就咬。方济忙松手,嗔怪地瞪她一眼。
方济的装束也颇为奇特。瘦削的脸,面蒙乌巾,笃定的目光望着她,示意她不要出声。
“师父,炭没了。”小道童擦了一头汗说。
“还不快去拿炭火!”妙虚师父破口大骂。
小道童跑出殿门来,恰另一小童随后出来,双手提了一只木桶。那桶不过寻常模样,男子一手就可提起。而小道童却看似十分吃力。
那桶没有盖,青箬一眼看出,那就是银汞。
方济拖了青箬,如夹小鸡似的,将他拖拉回到卧房里。
青箬气喘吁吁地问:“你疯啦?拖我回来做什么?就算被那道长看到,又能如何?”
方济却脸色沉凝说:“会死无全尸。”
“你吓谁?”青箬打个哈欠,懒得同他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