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另一边,从苏州归京城的队伍也行至皇宫之外。
自温暖的江南到北方京城,一路上风尘仆仆,天气也愈发寒冷,景时一言不吭,不下片刻便有内侍传达圣意即刻入宫面圣。
皇帝面色苍白,身形瘦萧,拖着病弱之躯端坐在龙椅上,见景时大步踏入殿中,略微激动地站起身来,目光灼灼。
“吾儿,你终于回来了!”
景时一怔,薄唇轻抿:“参见皇上。”
与他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洗清冤屈的快意,只有如释重负,心中一片荒凉。
“瞧你,这孩子都与朕生分了。”皇帝说着,脸色涨红轻咳两下:“吾儿归来便好生住下,朕即刻下旨,平你数年之冤,可怜你被奸妄构陷,朕会恢复……”
皇帝说到这,眸光一闪,将尚未出口的话尽数吞了回去。
皇帝虽说为他正名,却半点不提废太子之事,景时半点也不在意太子之位,只是恭顺地行了一礼谢恩。
皇帝大病初愈,不宜操劳,拉着景时没说两句话便已是气喘吁吁,咳嗽不停。
见状一群内侍叽叽喳喳地围上来,请皇帝入寝殿服药稍作歇息。
皇帝离开不到片刻,便有小内侍入殿禀报,虞王参见。
景时与虞王多年未见,也是多亏虞王,才能迅速稳住朝纲,压制并肩王。
虞王大步流星地踏入殿中,唇角还勾着一抹悠然的笑意,见皇帝并不在,目光才落在景时身上。
那双深邃的眼睛令景时感到有几分冷意,只听虞王笑道:“皇兄,未成想今生还有相见之日,不胜欣喜。”
见虞王的眼神落在四周的宫人身上,景时知他是有话要私下说,便吩咐宫人退下。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有兄弟二人,虞王也不再藏着掖着,坦然开口:“我还真当皇兄过了几年世外生活已经放弃前尘,未成想你还是回来了,也是,谁能放下荣华富贵,更何况是皇家这份滔天富贵。”
虞王说着,话语绵里藏针,看向景时的神色带着点点探究。
“你这是什么意思?”景时眸光清朗地与他对视。
他未尝不想解释,但虞王此时已经认定自己回京是与他作对来的,只怕是任何话都听不进去。
“我和皇兄的合作关系结束,从此以后,你我二人各自为政。”虞王下巴微扬,挑衅道。
就在此时,皇帝的寝宫之内走出一名小内侍,恭敬行礼说道:“皇上宣二位殿下进殿说话。”
虞王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唇齿轻启,语气中满是揶揄:“听闻江南水乡气候温暖,景致宜人,那里的女子清丽婉约,多好的地方,皇兄不好好留在江南享受生活,非要来京城这是非之地,就是在自讨苦吃。”
景时微微侧目瞥了他一眼,便淡淡地收回目光,大步走进寝殿。
皇帝服过药后,脸色恢复些许血色,见兄弟二人有说有笑,极为欣慰。
拉着景时坐在软榻旁询问这些年来的近况,虞王也时不时关切几句,气氛十分和谐。
“父皇。”虞王突然笑眯眯地说道:“皇兄多年未曾回京城,想必已经不太记得,不如让皇兄先暂住在儿臣府上,待到修缮完从前的府邸再搬回去,也好叫儿臣陪伴皇兄多逛逛。”
虞王的思虑十分妥帖,景时已经及冠留在宫中多有不适,从前的太子府空置已久,暂时住不得人,而且以景时现在的身份,现在也不合适住。
他们兄弟情深,住在虞王府真是再好不过。
皇帝意有所动,但仍有些犹疑,一来他也想多与景时相处缓和父子情分,二来多年前并肩王暗害景时一事,他尚且心有余悸。
“皇儿,你怎么看?”皇帝询问道。
景时眼睑微垂,眸光轻闪,态度淡然:“全听皇上吩咐。”
京城本就是他的伤心地,住在哪还有何分别,相比于明争暗斗的皇宫,虞王怎么说也曾与他合作过。
虞王见状,戏谑地与他挤眉弄眼。
皇帝虽有些迟疑,但景时已经应下,也只能作罢。
临近黄昏,景时本想去探望太后,但宫门已经快下钥,留下多有不便,只能随虞王告退出宫,准备下次再去。
虞王命人在正院不愿收拾了一间院子,景时随小厮前往,脚步微顿,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他眼前发昏,强忍着痛意缓步前行。
景时也没想到,十月霜会提前三天发作。
一直以来他一直用药压制,没出什么差错,这次大概是自己这些时日以来赶路劳累的原因。
景时想着再忍一忍,额头冒出冷汗,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
然而子时十分,整个虞王府便乱了起来,连虞王都被惊醒,他嘱咐去侍候景时的小厮前来禀报说,太子忽然重病晕倒惊厥不断。
虞王同样吓了一跳,不知道景时这是玩的哪一出。住到虞王府第一天就给他来一个重病昏厥,这是要诬陷自己呢,还是要诬陷自己?
他都还没有准备好,景时倒是先发制人出招了!
虞王气的咬牙切齿,暗骂卑鄙,但还是匆匆起身前去查看。
虞王府灯火通明,小厮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虞王不做理会,直接进入了景时的寝室之中。
景时面色如死人一般青白,盗汗不断,若非是呼吸粗重,虞王几乎以为眼前的是一具尸体。
“装的真像。”虞王勾起唇瓣,调侃道:“皇兄不愧是名角,演技令我折服。”
虞王接过茶盏,一边品茶一边嗤笑挑衅,然而却没得到半句回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饶是虞王百般不信,也渐渐察觉到不对劲。脸色白能是胭脂涂的,盗汗惊厥可不像是装的。
“快去,赶紧拿着本王的腰牌进宫,去请太医。”
虞王眉宇紧蹙,心底稍有不安。
要死也不能死在虞王府啊!
这下虞王府彻底陷入一片混乱,虞王让小厮烧热水给景时擦汗,一边紧紧地盯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心中祈祷景时千万别死,要死也等到太医看诊再死,怎么也得把自己摘个干净,免得好人没做成,反惹一身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