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盛之在筵席上又遭了楚彻冷落,心情相当不爽。他就不懂了,不就是之前马场那点事?这小世子怎么就这么记仇?
自己也是,什么时候他能容忍人在自己面前这样撒野了?
他脸上的线条都冷峻起来,宝岁在后边跟着,见自家爷连进门时都拿脚踹了,不由又再次为自己今日的安危感到担心。
“楚家和李家的事,你再去查查。”一屁股坐在椅上,邵盛之还是一脸的怒气腾腾。
“好的爷,小的这就去。”
“你等等。”
还未等宝岁开溜,邵盛之想了想,又道:“红鸾楼里那个人可安置好了?”
“早安置好了。现在可舒服着呢!”
宝岁一听邵盛之提起这个,脸就一垮,眼角也上扬起来:“我们为什么要对那人这样好,爷?那人又不肯说,咱们不是白费劲吗?!”
“他也算是个可怜人。”之前他派人查过他,家中确实早已没人,从小就被卖进楼里做苦力,如今都未娶上过妻。
听得这话,宝岁看邵盛之的眼中有些闪烁,似乎有什么想说,但他犹豫了半响,还是没有开口。
这欲言又止邵盛之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只又自顾自道:“既然他已好了,爷就再去瞧瞧。”
得邵盛之的命令,邵府的管家还是很是懂事,尽管此人是从地牢里抬出来的,也依旧十分老实的将他安置得妥妥当当。
专门为他划了个小院,派了丫鬟照料,俨然过得十分自在,怕是他活这么久以来头一次被别人照顾。
宝岁走得快,冲上去就敲开了门:“杨瑞!我家爷来见你了!”
“哦?”门里杨瑞探出头来,绕开了宝岁不饶人的视线,看向了他身后的邵盛之:“将军还记得小的?”
他依旧穿着他那身粗布衣裳,看着与之前未来邵府时别无二致,只是人看着比之前整洁许多。
“给你派的丫鬟去何处了?!”宝岁也看出了不对,他拱拱鼻子,又伸头进去看了看屋里,道:“怎么一个丫鬟也没有?”
“小大人莫急。”那杨瑞一笑:“小的将她们都打发走了。”
“哟,你还挺行。”宝岁撇了撇嘴,明显不高兴,这人也忒不识趣。
自家爷特意嘱咐的安排,人家根本就不领情,就说了何必对他这样好。
可邵盛之似乎没有什么意外,他将宝岁扯开,很自然的提起下摆跨进门。
环视一周,也算住了快小半月,这屋里却没有任何他的痕迹,邵盛之看他一眼,见他也正看着自己,是大胆的平视,不像之前的躲躲闪闪。
“怎么,这几日倒是想通透了?”邵盛之顿了一会,笑了。
“在下寻死不成,也就想开了,大概是上天也不愿收我这样的废物。”他自嘲一笑,抬手摸了摸自己额上的伤疤——那是上次他一头撞在墙上,留下的疤。
“其实在下所知也不多,也不知道将军你们在调查什么。”他坐下,将手放在膝上,握成的拳头微微颤抖,他垂下头:“但是翠娘不能白死,江家也一定会收到报应。”
已经算是深夜,四下无声,屋里的烛火摇曳随风,杨瑞没有再说话,邵盛之也沉默着。
他能感到杨瑞身上的情绪在扩散开来,那是一种奋力挣扎之后还是无可奈何又想着解脱的绝望。
人不能背负太多东西,否则就会将自己困住,兜兜转转,自以为有方向,实际只是在做徒劳的挣扎。
“你之前说事情没那么简单,除了江家,红鸾楼还有人在插手吧?”良久,邵盛之开口问道。
“自然,虽说我们这些人平日里也接触不了那些少爷,但也进进出出服侍过。”杨锐没有犹豫,就开始回答邵盛之,像是已经准备了许久,可他的语调平缓,像是在讲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如果我眼还没眼拙到那种程度,贾家少爷曾来过几次。”
说着,杨瑞抬起头看了邵盛之一眼:“他们每个月都要见一面,江澄要交个他一些东西,当然,那些东西并不方便离开红鸾楼。”
“什么东西?”听见这话,邵盛之皱起眉。
“见不得光的东西。”杨瑞冷笑一声:“每次见了面后,那些东西都会被处理,还不会让我门这些下人经手。”
这样看来,杨瑞确实所知不多,他所知道的,只是红鸾楼背后并不像表面那样光鲜。
“那翠娘呢?”邵盛之也不抱着他能知晓全貌的心思,若是他一个红鸾楼的小厮能知晓那么多,也不太正常。
“我对翠娘,确实有心思。”
这句话轻飘飘的,好像落不到实处。
“你那日宁死不说,想必也与她有关吧。”邵盛之对他的坦白没有一点惊讶,他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杨瑞:“她为什么要为江家卖命?翠娘又为何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她哪里是在为江家卖命,江家还没有那样大的手段。”杨瑞苦笑一声:“她在红鸾楼里,一来就成了花魁,不是因为翠娘生得多倾国倾城,只是因为她是贾家带来的人。”
翠娘美而不艳,确实与那些个风情万种的花魁不太相像。
邵盛之抿起唇,一双桃花眼中透出些许复杂的情绪,在杨瑞说道翠娘是贾家之人时,他眸子闪了闪。
“那害死翠娘的,会不会是——”
“不会!”杨瑞猛地抬起头:“翠娘对贾家忠心得很,不至于,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忠心?”邵盛之沉了语气。
“翠娘。”见邵盛之脸色沉下来,杨瑞也知自己这话说了什么,声调又低了回去:“翠娘和我说过,若是没有贾家,她就没办法回家了。因此她对贾家可以说是忠心耿耿,江家不过是贾家的狗,可她依旧很用力的在做事。”
“做事?做什么事?”邵盛之心中又好气又好笑:“出卖色相姿色,去套那些达官贵人的嘴?”
他与翠娘相处过多次,明明该是个秀外慧中、干净如雪的女子,却待在那样的风花雪月污垢之地,让人看了难受。
“你怎知翠娘的难处。”像是看破了邵盛之心中所想,杨瑞没对邵盛之的出言不逊感到愤怒,只是有苦笑着道:“她想回家,可她的家却不在后楚。”
“什么?!”
本是简单的一句话,杨瑞没想到邵盛之的反应这样大。
邵盛之一步上前攥住了杨瑞的衣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把杨瑞也有些吓到,宝岁也不知道自家爷怎么突然发了火,不敢出声。
“我让你再说一遍!”邵盛之脸沉得像即将暴雨的阴云,黑得快滴出水来。
“你说她不是后楚人。”邵盛之一字一顿:“她是什么人?”
呼吸都有些不畅,杨瑞被邵盛之的气势下住,被他这样一问,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答,踌躇了一会,回道:“我也不知。翠娘并没有说过。”
衣领上的手一松,邵盛之的表情慢慢恢复了正常。
可他的心里却没有恢复平静,翠娘不是后楚人,却与贾家有关,贾家——到底在做些什么?他心里有些打起鼓来。
贾以政,看来这人必须得会一会了。
冯家。
书房里,冯侯对着桌上封地送来的文书黑了脸,冯侯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这般变脸,想必事情已经很难预测。
推门进来的冯善抬头就见父亲沉着一张脸,心也往下沉了沉,他行了一礼,唤道:“父亲!”
冯侯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背过脸去,长长地叹了口气。
“父亲!是封地出了什么事吗?”
“无事。”
“父亲!别骗我了!母亲连发几封书信,想必是已经处理不好了吧?”冯善也知道事情不妙,自然不会相信这样单薄的说辞。
从他的婚事出现波折后,冯家上下就紧绷起来,谁都知道,这是他们成为鱼肉的前兆。
他皱起眉,想起还在冯府中不肯离开的冯姝,心中复杂。
“太后施压,你能有什么办法。”冯侯像是老了几岁一般,看起来是没少发愁。
果然如此。
冯善在心底道一声,太后不会轻易放过他们,想要蒙混过去简直不可能,如这个时候,各个世家都忙着保住自己,也不会有人对他们伸出援手,来招惹太后。
自己应该做一个选择了。他将下唇咬得发痛,想让自己清醒一些。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自己身为世子,不能自私得不管家族的繁荣。
可是,这张嘴怎么也说不出话。
他与冯姝青梅竹马,自己也——甚是放不下。
可是——
“父亲,去提亲吧。”冯善埋着头,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你决定好了?”冯侯看着他,眼底里没有释然,只有更加的沉重:“你知道,冯姝可不会甘愿当一个偏房。”
冯善没有说话。
“冯姝那孩子是个好的。”看出了他的纠结,冯侯叹了口气:“她特地来与我说不要逼你,要让你自己做决定。”
“恐怕,她也早猜到了你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