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姝那孩子多有灵性，她选择回来，却到今天都没与你说一句话吧。她就在等你做决定，她不想干涉你的决定。”
她当然是好的，她——
冯善张张嘴，声音却流失了。
在他做完决定后，仿佛就被人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他闭上眼，父亲的话在耳边划过，却砸在他心里。
他已经不配了。
“是我们，对不住她。”冯老爷话说得伤感，他将手背在身后，眼中的乌云就没有散开过。
他当然看见了冯善眼底的痛苦：“孩子，你不欠她，是我们对不住她。”
那孩子对冯善何等的好，他们都看在眼里，要不是她一片赤诚，褚鸢也不会对冯姝那般好。
“你要如何与她交代？”
冯侯也不忍看自己孩子失神的模样，转过了身子，顿了一会，又道：“又该如何与你母亲交代？”
冯善的母亲，冯家主母褚鸢，后楚帝姬，虽说她嫁入了冯家后就再少出来露面，但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
当年因为嫁给冯侯，她与贾太后可是闹得不可开交，直到现在她也一直十分不爱与贾家打交道，让她多个贾家儿媳，想必是难上加难。
冯家世代都与天家关系甚密，向来是四位诸侯中在瑤都最活跃的。
但到了褚凌，贾家掌权，他们自然不会让褚凌的身后有这样的势力存在。
可是那时贾太后还没坐稳位置，她没那个权利去阻止，也架不住褚鸢一意孤行还谁也不怕。
褚鸢作为帝姬出嫁那日，满城红妆，绚烂得令人生妒。
就是这样的褚鸢，她最是宠爱那个古灵精怪的冯姝，甚至比自己亲生儿子还要偏爱三分。
此番若是娶了贾泉，还做了正妻，想必她是第一个不同意。
“老爷不必担心。”
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插进来，伴随着推门而入的声音，一个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他们刚刚口中对不起的人，一直未曾离府的冯姝。
她红着一双眼，脸上的表情却异常轻松，白净的脸庞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透明。她见两人都很意外地看着自己，冯善更是直接愣住，嘴角动了动，扯出了一个笑容。
“老爷不必担心，我可以去劝夫人。”她慢慢道，紫色的衣裙看上像一朵鼠尾花：“夫人平日里也迁就我，定然不会说我。”
“让我去吧。”
这句话说完，她便转身走了。
冯侯始终没动，也未曾开口，此时也不禁叹了口气。而冯善不是不想追上去，而是他早已没了力气。
堂堂的冯家世子，就这样跪坐在地上，双眼失神，看上去可狼狈极了。
“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可不要后悔。”冯侯又深深看他一眼，又道：“既然选择了，就不要伤了太多人的心。”
冯善垂下的头埋得更低了，却始终一言不发。
夺门而出的冯姝脸上笑容还没来及换下，眼泪就先冲垮了堤坝。
可她没有拿手去擦，更没有低下头掩饰，她就这样挺胸抬头地，在一众丫鬟和小厮们惊讶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没有犹豫，她牵了她的马，依旧是干脆利落地上马，就这样离开了冯府。
一众丫鬟小厮相互看来看去，都不敢上前去拦，谁不知这位小姐一身武艺，要是真的在这时候上前，怕是自讨苦吃。
冯府安静一夜。
第二日，冯家向贾家提亲，锣鼓和鞭炮备齐，彩礼抬了三轮，全瑤都的百姓都出门看热闹，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津津有味地说些世家闲事。
贾府里，冯家人和楚家长辈正在商与。贾泉躲在帘后，珍珠做的垂帘，本遮不住什么，却没有一个人发现她。
她见到了冯善高大挺拔的背影，一身的绸缎锦袍，比那日在赏花宴上还要俊俏几分的模样。
她心里是雀跃的，偷偷地打着小鼓，她不过是个女儿家，不懂那些权谋算计，她只知她要嫁的这人，她喜欢。
殿里还坐着她的父亲，一脸的严肃，脸上可没什么喜意，也不知是冯家一直未上门提亲惹恼了他，还是他本就瞧不上冯善。
不过这些都不碍事，父亲根本左右不了她的婚事，只要姑母发了话，她就能嫁过去。嫁过去后，便能和那些为了钱为了家族的世家女不一样，她是喜欢这个丈夫的，她会拥有幸福。
他选择了她，他没有选哪个青梅竹马。
正想着，就见冯善转过身来，可他脸上的表情，却让贾泉满心的期许和柔情，一下落了空。
他选择了她，不是吗？在那个女人和她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己，为什么，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和期待？
她知道，如今贾家权大势大，好多人都想着巴结他们，可冯家不必，冯家和他们只会是强强联手、锦上添花。
所以为什么？她眼里的喜悦渐渐熄灭，她不死心，又再看过去，却见冯善坐在位上一字未发。
那边冯侯已经在与贾家长辈谈笑风声，可他却像是丢了魂。
贾泉愣愣地看着，仿佛了和他一起丢了魂。或许自己，也逃不出宿命。
提亲的鞭炮将街道染红三日才褪，喜气消逝，剩下的残红像极了伤口裂开的血丝。
冯家和贾家的联姻，是瑤都此年真正意义上的大事，两家都是大世家，这样的两个世家，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整个后楚。
无论怎样，冯善做出了选择，至于这个选择会导致怎样的结果，现在说还为时尚早。
小巷里，李肃弓着腰，畏畏缩缩地拐进来。才进来，两肩就被人抓住，甩到了墙上。
“李大人，胆子越来越大了啊！”
两个黑衣蒙面的高大男人挡住了李肃眼前的光线。
两人都是练家子，力气相当大，也明显没有揣着好意。李肃摔到地上，一身肉都扛不住这样的撞击，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两位行行好，在下实在没什么说的了！”他爬起来，揉了揉腰，五官皱成一团，又道：“上次不是都与你们说了吗？这次在下也来了，可别说些吓唬在下的话了！”
那两人对视一眼，都是一声冷笑。
“你在说什么废话，李大人。你现在还能为我家爷做什么？不是早就是太后的狗了吗？”
这话听得李肃狠狠抖了一下。
满脸的不可思议：“你们怎么出尔反尔？”
“用不上的狗，我们可不留。”
没有理他的话，那人扬起手，他手中的匕首让李肃一下挣扎着跳起来：“你们怎么回事，上次不是就已经来找过我了吗？怎的又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
那人一脚就将他踢翻在地，声音凶狠得不像话，显然已经不耐烦了：“你以为你是怎么活到今天的？！放你一马不过是怕当时打草惊蛇！你倒是胆子大，篓子是一个比一个捅得大。”
“我犯了什么事？那位大人要这样对我！”
李肃又爬起来，听见他后面的话愣住了，他整个人都被吓破了胆，已经完全没有能力去思考。
“我们为何要与你讲这样多？你只需要知道，你死期将至。”
李肃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冰凉的刀刃抵住了脖子，他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止了。
“等等！”
另一个人突然出声，阻止了就要出手的匕首，他眯起眼睛：“他说的话不对。”“怎么？”
那架着刀的人转过脸来，皱起眉：“这是那位吩咐的任务，不完成是想吃不了兜着走吗？”
“不对。”那人沉了声音：“先将他带回去。”
“啧。”
虽说不爽但那架刀之人还是给了李肃一记手刃。偌大的房间里，男人黑衣散发，背影冷漠，从后面只能看见一点白得接近病态的脖颈。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尽管极轻，但男人也似乎察觉到了，他没有转身，只是道：“何事？”
“大人！那李肃有些不对！”
“哦？”男人语调拉长，声音显得暧昧而轻慢，说出的话却冷酷得不像话：“他能有什么本事？怎么，你们连他也不能处理了？”
“想必是这个傻子又将什么东西给人家说了去。”
那人将今天的情况与男人一说，那男人终于转过身，挑起了修长的眉：“你的意思是，有人抢了先？”
“属下想怕是被人套了话。”
“呵呵。”男人看了看自己的手中把玩的玉章：“看来速度挺快，真是不能小瞧啊。”
“楚家那世子这样查下去，怕是不好。我们真的不处理吗？”
“不急。”将那玉章又放回桌上，男人抬起眼，眼睛里划过一丝阴霾：“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机。”
“与其去担心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世子，不如去想想别的，红鸾楼的事办得如何了？”他回身，问道。
“红鸾楼现在已经都处理好了，他们查不出什么的。”那人听男人问起，忙回道。
“邵盛之那人手腕可多着。”
男人一笑，像是已经料到邵盛之会做什么，他沉下声音：“别小看他，他可不是什么只会舞枪弄棍的莽夫。”
“他手上那个人所知多少？”
“属下不知，但应该不足为惧，不过是个小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