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鸾楼。
自花魁翠娘被人杀害后，红鸾楼的就主顾们少了许多，毕竟是命案，多少还是让人心中一颤。
如今红鸾楼外挂着的那些个红绸缎、红灯笼，看起来倒是少了好多妖娆，多了些渗人。来来往往路过的人，也不再向里面投去目光。
对面的小酒肆附近停着一架马车，已经在那有了一会，然而没有见有人从那里面下来。
车夫仰倒在位置上，一把蒲扇盖脸，离近了能听见轻微的鼾声，看样子是已经睡了有一会了。
若是有常与世家打交道的眼尖之人，那么他一定会发现，这正是江家的车夫。
这青天白日，江家的马车停在红鸾楼前，稍微想想，大概也就能猜出是江家哪位的马车。
不过江澄纨绔之名也不是一朝一夕了，没人会觉得此时他的马车在此处有何不妥。
厢房中，江澄却没有像我们所想那样正在寻欢作乐。
相反，此时的他与平时都不太一样。
而他所待的地方，似乎是个十分特殊的厢房，简直不像是在红鸾楼里会出现的厢房。
没有那些暧昧不已的窗幔和缠缠绵绵的熏香，只有暗色的屏风和一副梨花木桌案。
然而光线被雕花木窗遮挡，然而这里看上去更像一处暗室。
梨花木制的桌案前，江澄沉着张脸，平日里他身边美女如云，眼中总像是蒙着一层雾，而现在他眼中却清亮一片。
而他的面前，居然是红鸾楼的当家，虞娘。
“到底把那个女人安排在我身边做什么？”
他说出的话像冒着火气，显然此刻心情不悦。
“他到底怎么想的？我差点就被搞死了！”他眉间紧蹙，仿佛正在强压着自己的怒火，说出的话也愈加不客气。
“少爷不要着急！”虞娘看上去也不知怎么办，那张娇艳的脸上满是纠结。
“主子自有他的考量，若是现在放弃了，怕是会破坏计划。要以大局为重！”
“为何要处处将她带着，现在大家都觉得我疯了！为了一个女人！”
他还是不能平，又抱怨道：“而且那女人到底是何处的人，怎么什么也不懂？”
“这——”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虞娘，她也不知怎样回答，悻悻地沉默了。
“虞娘！你别忘了你现在在哪！”江澄一转头瞪向虞娘，那眼神将虞娘吓得浑身一僵。
“这红鸾楼可是写着我江澄的名字，不是他！”
这话一出，虞娘又是心肝一震，慌忙道：“哎呦我的少爷诶！小心隔墙有耳！”
厢房外，原本守在门前的两位小厮都已经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邵盛之和楚彻两人。
他俩对视一眼，都心知这趟是来对了，这红鸾楼果然与江家有关系。
江澄出入这些烟花场所向来如同家常便饭，邵盛之与他们混过一段时日，但也没察觉出什么。
最近与他们离得远了，反倒是发现些蛛丝马迹。
这人青天白日里，也往红鸾楼里跑，连这几日出了案子，花魁命丧楼里，也依旧不改。
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世家公子会给自己找晦气吗？
“走。”邵盛之没有出声，只是做了个口型，说罢便向后走去。
楚彻当然理解他的意思，江澄他们已经在厢房里待了许久，若是再在此处听下去怕是会败露。
但见邵盛之毫无遮拦地就向后走去，他有些忍不住腹诽。
真是嚣张没边了啊！
江澄所在的厢房在二楼的拐角处，另一边全是楼里招客的厢房，往日红鸾楼热闹时完全不会有人发现这角落里还有间这样的厢房。
他们悄悄从拐角拐出来，以往白日里都热闹的红鸾楼如今显得冷清了些，但仍有些堕入美梦乡，前来寻欢之人。
走过一些房间，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响，楚彻皱起眉，跟在了他身后下了楼。
邵盛之算是这里的熟客，楼里的姑娘都对这位将军眼熟得很，刚下楼没走几步，便有姑娘贴上来了。
“这不是邵将军吗？可许久没见人了！”
搭话这女子生得美艳，不是翠娘那样看上去文静柔弱的女子，一双手在还没有得到邵盛之回话时，就已经攀在他肩上。
邵盛之斜眼一瞟，见刚刚还在身边的小世子，此时已经与自己拉开了距离，心中好笑。
他将那女子的软如无骨的手拉下，脸上换上笑容。
站在一旁的楚彻只能见他十分亲密地贴在那女子耳边，也不知轻声说了些什么，那女子马上就红了脸。
那神情姿态，让楚彻不由想到了这人对自己的所作所为。
这人还真是——难道他把他对付女人那一套，用在自己身上了吗？
那女子已是满脸娇羞，但看眼神中却似乎有些不甘心，踌躇了一会才道：“那将军就和奴家去瞧瞧吧。”
这人做了什么？
见楚彻皱眉盯着他，邵盛之走到他身边，冲他一笑。
轻声说了句：“跟着她，我们去找线索。一会他们发现那两个被打晕的就办不了事了，尽快。”
虽然不知这人要去干些什么，不过这个理由确实说服了楚彻。
那女子沉默着在前面带路，将他们从待客的地方中领了出来。
又往里拐了几次，往日里光鲜无比的红鸾楼似乎终于在他们眼前卸下红妆——这里大概是楼里跑腿小厮和丫鬟所住的地方。
可以看见有许多端着衣物或者瓜果的下人忙碌，远处有好多长长的绳索被高高扯起，上面晾晒着好些衣物。
原来在红鸾楼的背里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红鸾楼规模在瑤都已经算是不俗，然而没想到以前他们看见的不过是这红鸾楼的一部分。
躲在角落的楚彻与邵盛之对视一眼，都已经确定了江澄这个红鸾楼绝对不简单。
正在他们心中暗暗惊讶时，那女子转过身来，看上去有些紧张。
“我只能把你们带到这里了！让妈妈发现就不好了，要小心。”
说着她往邵盛之看了一眼，那眼中风情千般，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低着头匆匆走开了。
见她快步离去的窈窕身影，楚彻侧脸看了一眼身边的将军，欲言又止。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不知为何，堂堂大将军的嘴角有点压制不住：“我可没有对她做什么！”
谁料楚彻还是无言地看着他。
“爷是那种男人？”邵盛之有些受伤了。
“看着很像。”
无奈地叹了口气，楚彻接着道：“你打着什么主意？”
“翠娘是花魁，卖艺不卖身的。”看着那边一群围着吹牛的小厮，邵盛之眨眨眼：“我与她也算是老相识，听说她和这楼里某个小厮有点关系。”
原来如此。
这样看来，这个翠娘也并不是完全被人捏在手上的傀儡，也是个有着自己情感的女子。
“那怎样知晓谁与花魁有关？”
这里的小厮全都是一致的装扮，一身灰布衣衫，确实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我本也没有头绪，翠娘并没有与我多说。”
说到这，他一挑眉，眼神一转，看向那群小厮：“但是——刚刚好像突然就有线索了。”
在红鸾楼里做工很轻松，姑娘们早晚都要忙，他们也就是晚上和清晨搬搬今天到的货物，其余时间都喜欢凑在一起小赌。
这几日花魁死在楼里，惊动了官府，客人少了许多，楼里要的货物也不那么多，他们更是清闲，因此今天忙完了活，就又在此扯牛小赌。
不过他可没什么心情。
杨瑞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下注，神情兴奋地高声讲着粗俗的笑话，最终还是忍不住，起身想回房。
按理说，白日里并不允许回房休息，别发现了他们是要吃罚的，但现在，他懒得想这么多了。
他回身往回走，一边将肩上搭着的汗巾扯下，正打算额上的擦擦汗，一抬头却见眼前光线一下暗下来。
定睛一瞧，一个高大的人影正挡在他面前，一身红衣，张扬得很。
他吓得一抖，汗巾落地。
“你……你是谁？！”
挡他去路这人看上去身份不俗，长相出众，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吓着他了。”
这句话并非眼前的人所说，杨瑞转过头，见墙后拐出来位白衣公子，看上去比挡在他面前的人要面善许多。
“你们是谁？”
他镇静下来：“这里不准许客人入内。”
“我们不是客人。”楚彻走近他，把他掉在地上的汗巾捡起，交还给他。
“那你们想做什么？”
被两人带到一处小仓库的杨瑞没有听见外面不知何时开始的吵闹声。
搞清两人意图后，他也不再反抗，整个人都颓废下来。
“我和翠娘，并不是他们想的那种关系。”
此时邵将军正一副痞样的靠着门，视线不转地看着坐在草垛上的杨瑞。
“那你说说是什么关系？她一个花魁，怎么会和你有接触？”
“这是！这是因为我们都一样！”他忽然激动起来，一下直起身：“我们都无依无靠！”
“哦？”一旁静静看着的楚彻出声了：“你们都是孤儿？”
看着楚彻平静的眼神，杨瑞却像是受到什么冒犯似的，脸上五官竟有点扭曲起来：“你们这些公子哥当然不会懂！”
“你才见过多少世家公子？”楚彻语调依旧平稳：“怎么敢这样狂妄？”
这话像是激怒了他，他眼睛瞪大，呼吸也开始急促：“若不是！若不是！若不是他——他！”
“什么他？”邵盛之皱起眉。
“如果不是他。”杨瑞痛苦地抱住头，声音都痛得在颤抖：“翠娘不会被杀——明明，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邵楚两人对视一眼。
邵盛之先发问了：“你说的他，是江家少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