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这人,虽说也算是李家旁支,但平日里几乎不会提起李家,少数的提起,也都是匆匆带过。
之前他与楚地关系亲密时,楚侯还在楚彻耳边说过此事,当时楚侯还称赞他是不靠世家背景之人,言语间颇有些赞赏。
可如今看来,此人可不是楚侯想的那样。
想到此处,楚彻将要褪去外衣的动作停下来。
已经很晚,黑谷已经退下,现在是叫不来人的。
他又将外衣披上,推门走了出去。“世子,怎么了?”
听见声响,原本待在屋顶之上的黑谷从屋顶上跃下,站到了楚彻面前。
每夜宫里派来的人都要和他比试一番,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习惯。
见楚彻这样晚还披衣起身,他有些担心,因此匆忙现身。见楚彻不回答,黑谷还以为自己世子是想拿什么东西。
“世子快些回去吧。有事叫黑谷就是。”黑谷伸手想将自家世子又搀扶进去,他眉头紧锁着,明显又在操心楚彻的身体状况了。
而被他搀扶的楚彻却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他停下来,只是道:“北地还未有消息吗?”
这话似乎让黑谷的动作机不可查地顿了顿,楚彻当然感觉到了,他转过脸看着黑谷,神情沉下来:“告诉我。”
不过楚彻如今一人在瑤都,身边也无人,况且黑谷最是了解自家世子,知道他将楚家看得有多重,因此他有些不太忍心开口。
可此时他顶着楚彻的目光,也只能硬着头皮开口:“还未曾有任何消息。”
“这都多少日了?怎么还未有消息。”楚彻心中一沉,随即又道:“上次让你去查,怎么没有与我报?”
他语气越来越重,脸上的表情也像结起了冰,看得出来已经动了气。
这让黑谷心中一跳,他转到楚彻面前,动作干跪地跪了下去,垂下头:“是属下失职!求世子责罚!”
楚彻看着他,脸上表情黑下去。“所以,是为何,你可知道?”
“这——”黑谷有些为难地咬着下唇,但还是道:“属下猜想,要么是有人从中作梗。要么,就是北地,已经出事了。”
这话说出口黑谷自己也觉得难受,他稍稍别过了头。
这正是楚彻心中所想,他已有预料,但也不过是猜测,他一直在等楚侯回信,因为并不想去相信北地真的会沦落。可是现在最遭的事还是发生了。
李肃。
他攥起手,克制不住眼里燃起的一点怒火,这人若是不付出代价,他定然不会安心。
“此番是属下擅做主张。求世子责罚!”
“不必了。”
楚彻闭了下眼,将快要外泄的情绪压下去,看着依旧单膝跪在地上,不肯起身的黑谷,慢慢地道:“你起身吧,这月的月银就少领些。再有下次,我看你也不必在这里跪着了。”
这个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对于日日都跟在楚彻身边的黑谷来说,月银对他来说其实用处不太大。
因此他神情梢松,看来世子还没有真的生气。
“李肃与李家想必有些事情,若是能探出来,或许,便可以顺藤摸瓜,看看贾家到底在搞什么鬼。”楚彻又道。“但是世子,李家毕竟是世家,若要这样查,我们怕是人手不够。”
黑谷没有起身,楚彻让他起身是对他的宽恕,但他自己是无法宽恕自己的,他只低着头道:“何况世子你身子又不是很好,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如今我们在瑤都可没人来援助。”
如今他们算是真的孤立无援了,北地无法联系,楚彻便真的只有独自面对。
楚彻没有回话,但他神情沉稳,只敛下了眼走回了房,他看上去没有什么担心,似乎还成竹在胸。
如今贾家与冯家婚事已定,贾家在朝中本就无人敢惹,如今更是如虎添翼了。局势看起来,愈发的不利。
除了贾家和他的狗腿之外,想必所有的世家,都开始胆战心惊,谋划自己如何求生。而本就在风口浪尖的楚家,只需一点煽风点火,便可以万劫不复。
就凭楚彻一人,哪怕他有再好的谋略,现在在瑤都也无法施展拳脚。
已经是夏,天气炎热得很,各个宫里都备上了冰,褚凌一向怕热,早朝要穿的朝服又着实厚重,每日下了早朝后,他都会在自己宫里穿着蚕丝衣裳下几盘棋。
这日邵盛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褚凌正在自己与自己对棋,正到难处,抬头一见邵盛之,面上一喜:“爱卿来得好,和朕下几局!”
邵盛之明显没什么想法,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站在褚凌面前,微微欠身行了礼,皱起一双眉,这才开口:“臣进来时为何没有通报?”
“这个爱卿不必介怀。”褚凌明白过来,爽朗一笑:“是朕叫他们见你就放进来。”
“王上知道臣要来?”邵盛之更加不解了。
“这几日母后可是喜气洋洋。”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褚凌身边原本为他扑着小扇的宫女依次退开,他又接着道:“冯家上贾家提了亲,母后如今可是恨不得马上为他们举办婚礼。”
说完,他执起棋子,轻轻笑了一下,落子。
“那日邵卿入宫也与朕说过此事,朕便知道你会来。”
这个解释说服了邵盛之,他不再计较为何没有传报,而是集中到了褚凌口中的事上:“那王上如何看?现在事情已经定下,怕是不能变了吧。”
只见褚凌挑了一下眉,薄唇勾起一点:“先请坐下陪朕下过几招吧邵将军。”
真是麻烦。邵盛之显然有些不太乐意,但还是坐了下来,拿起了棋子。
几回过招之后,褚凌停了手:“不愧是邵将军,此局就和了吧。”
今日与自己下棋的可不是贺老爷,邵盛之还不敢这样放肆,既然褚凌喊了停,他便不再落子。
他抬起脸,神情严肃:“王上怎样打算?总不能真让贾家夺了权。”
闻言,褚凌像是被触到了心事,他皱起眉。叹了口气道:“要不是知晓爱卿与谁说都这般,朕还以为在讥讽于我。这样的是怎可说出口?贾家也是为我后楚尽忠尽责,怎可这样随意揣测。”
知道自己失言,邵盛之抿起唇,不再说话。宫中切忌隔墙有耳,何况贾家此时什么马脚都还没又露出来。
“邵卿不必急。”见邵盛之反应过来,褚凌笑了:“冯家可不是什么软柿子,朕对冯家有信心。”
见褚凌依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邵盛之也不敢再多问。
褚凌之前还未懂事时,手中的权利就被贾家侵蚀,现在他虽依旧亲理朝政,但朝堂之上也处处逃不开贾家的影子。
因此他才将柳厢玉和自己留在身边,但是这位君主究竟是想褚凌贾家,他却只字未曾提起过。
“那是臣多虑了。”邵盛之也不愿多说些什么了,只要褚凌保持清醒,他与柳厢玉便还能在他身上看见希望,便不会选择离开。
冯家?难道,是褚鸢要出手?邵盛之这样想着,有些忐忑,那个女人若是来了,想必是一场血雨腥风了。
褚鸢手段可不输这些世家掌舵人,这个女人向来是爱恨分明,不过近年来听说身体不大好,连这回瑤都赴宴都未曾来。
不管怎样也是得到了褚凌的答复,邵盛之放了心,又与褚凌对了几盘棋,一直到正午,他才告辞出了宫。
“爷,这是那些人截下的信。”马车里,宝岁从怀里掏出了一叠东西:“可惜没留下活的。”
“哦?没有活口?”邵盛之见他手中的信,伸手接了过来。听到宝岁说没有活口,他皱起了眉。
“是的爷,那些人好像都是死侍。”说道这里像是回想起什么,宝岁又从腰间掏出了个东西:“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那些家伙武艺高强,我们可费了不少功夫。”
邵盛之瞥了一眼他手中的东西,一下皱起了眉。
那是一块令牌,只是很平常的木质,但是让邵盛之皱起眉的是它上边雕刻的花纹——与之前楚彻在红鸾楼翠娘身上拿到的一模一样。
他将那令牌拿到手里,来回翻看了几遍,越看眉头也就皱得越紧。这令牌究竟是何人在用?他又看了看被丢在一边的信,沉默了一会。
良久,他开口:“去楚家。”
“啊?”宝岁似乎有些意外:“爷,昨日贺老爷可派了人上门来了。”
自上次与贺老爷吵了一架后,这祖孙俩谁也不肯见谁,这冷战打得从未如此长过,宝岁他们夹在中间很是不好受。
如今好不容易贺老爷拉下了老脸给了邵盛之台阶,可自家爷居然不理睬?
宝岁惊讶的语气并没有动摇邵盛之,他正打算闭眼小憩,此时有些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宝岁:“怎么,你又意见?”
“不、不敢。”想起上次这样,直接就被邵盛之送去听贺老爷抱怨,宝岁缩了缩脖子,坚定地摇了摇头:“小的没有意见。”
“这不得了。”
邵盛之翻了个白眼。又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