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北地的世子,将来要镇守一方疆土的人,楚彻自然没有伺候过人,更别说是替人处理伤口。
可他也不是什么娇气的公子哥,面对眼前邵盛之凑过来的带着血腥味的肩,他也只是轻轻拧起眉,将那红衣撕开来。
是两道有点狰狞的伤口,像是被短刀砍伤的,伤口不长,但是有些深,血已经在伤口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见他似乎有些不知如何下手,邵盛之轻轻笑了一声,解开腰带,把外衣褪下肩膀。
白色的里衣在月光下像是晕开了轮廓,楚彻微微眯起眼睛:“将军不如干脆将里衣也解了去。”
“哦?”邵盛之有些惊讶,他挑起一边眉,微微侧头瞥了眼楚彻。
他本就生得俊美,这一眼格外风情,倒是让楚彻想起来那次初见邵盛之,他坐在屋顶之上,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模样。
当真是分外妖冶。半点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后楚大将军。
“小世子是怕看不清?”
他低头轻声笑着,这句话在仿佛在唇齿绕了几周才吐出来,显得格外暧昧:“既然小世子有要求,那我当然要配合。”
说着,他垮下里衣,露出小麦色的肩膀,他半个胸膛也露在空气里。
暗淡的月光似乎蒸发了他眼里愈发浓厚的情绪,周围都开始升腾起邵盛之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
这话里有话,楚彻也不是没有察觉,可他这时不会去理会这个人。
他只知道这个时候,他需要保证邵盛之无事。
今日之事多半是贾家来警告自己,又或者——他看一眼自己身前半闭着眼睛的邵盛之,抿起有些苍白的嘴唇。
贾以政此人,不会当真这样厉害?
一出手就是这样的招数,难不成是真的要治他于死地?
楚彻一边将他的伤口用干净的手绢包起来,一边皱起眉,难道此人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
都说贾以政心思深沉,城府重,怎么会做这样鲁莽的事。
正想着,一时手上就失了轻重,邵盛之痛哼一声,却笑着开口:“小世子可是在报仇?”
“我与将军又有何愁要报。”
听见他的闷哼声,楚彻顿了顿,放慢了手上的动作。
正想将邵盛之滑落在手臂上的里衣提起,却见邵盛之朝前一躲,离开了楚彻些许,自己将衣服提起来穿好了。
这个动作让楚彻愣了愣。
邵盛之也有些不自在,见楚彻看着他,他偏过脸,侧了一下身。
他衣角上的血迹已经几乎看不出来,楚彻之前不是没有注意到,他衣角上血迹点点,只是——
想起之前邵盛之有点躲避的神态,楚彻也有点拿不准这人的心思。
这人难道害怕自己看见他一身血?可刚刚自己与他靠那么近,他却也没什么反应。
良久,邵盛之清咳一声,又坐了回去。
他没看楚彻的眼睛,难得的,一向玩世不恭的他觉得有些不知该如何安放自己的双手。
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每次在楚彻面前他都有些失态,或者说,总感觉他看不清这个小世子。
但这人却能看清自己。
眼前这人与其他世家子弟的不同之处,也就是长得对自己的胃口而已,或者,还要加一点,他不太搭理自己。
想到这里,邵盛之有些自嘲地一笑,楚彻并没有看见。
可楚彻并没想这么多,邵盛之不愿自己靠近,他也懒得搭理他,索性又坐回去,将两手搭在膝上,眯起眼看着藏在黯淡月光里的洞外。
两人许久无话。
“世子可嫌弃我这一身血腥?”
终于,邵盛之开了口,打破了安静的假象。
他声音很轻,有点像在自言自语。
收回目光,楚彻转回脸来看他,见他垂着头坐在那里,一条长腿曲起。
看不清他的表情,楚彻不敢判断这人是怎么了,只能道:“将军难道还不习惯这血腥味?在下可不信。至于子澈是否在意这味道,将军又何必担心,这是在下的事。”
是意料之中的话语,邵盛之没有意外,他抬起头来,与楚彻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两人都不太能看清彼此的脸,但都隐约能感受到彼此的目光。
“我母亲,可对这个味道,讨厌得很。”邵盛之声音开始有些沙哑,但仍然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他的母亲?
楚彻之前让黑谷打探消息的时候有所耳闻,他知道当年贺家小姐的事定然不简单,但对于这些人家家中的私事,他并没有兴趣。
他别开眼,轻轻拧起眉,道:“将军与我说这些作何?”
“我不甘心。”见他别开眼,邵盛之自嘲地一笑,又接着道:“小世子不是一直觉得我不可信?你可别否认,那日你说得清楚,我也听得明白。”
“……”
他对于邵盛之,一向是提着一颗心在交往,那日之后他本也打算不再和这人接触,可惜这人就像是甩不掉一般,纠缠上来的速度之快让自己来不及拒绝。
何况——他眼神一暗,若不是邵盛之的提醒,恐怕自己现在都不知为何与北地联系不上。
“小世子答不上来。就是如此,你就是不肯信我,或者说不肯信任何人。或许我邵盛之要将自己剖开来给你看,才能得到你一点信任吧。”
“将军这话说得当真?这样看来在下还真是不近人情的无理取闹之人。”楚彻眼神冷下来。
邵盛之虽说看不见他的眼神,但也能听见他骤然冷下来的声音。
“小世子可冷了?”
他将身上的外衣褪下来,丢到楚彻身上:“既然楚世子不嫌弃,那就拿去暖和暖和身子。”
还在为刚刚邵盛之的话而有些心头不耐的楚彻一愣。
那衣裳正丢在自己腿上,邵盛之衣服上的血腥味已经散得很淡了,倒是他自己的气息显得突出起来。甚至还有邵盛之身上淡淡的温度。
一时间楚彻竟然忘记了自己想说的话,只皱起眉头,看了眼邵盛之。
谁料邵盛之已经转过来头去,根本不与他对视。
这夜风太凉,楚彻也确实寒冷。不过邵盛之也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楚彻看了看自己身上邵盛之的红衣,没有说话。
而那边邵盛之又慢悠悠地开了口:“我母亲嫁进邵府,一心想着和我父亲甜蜜恩爱,举案齐眉,切没想到我父亲心里除了她,还装着太多东西。”
他顿住了,看了楚彻一眼。
感到他眼神有异,楚彻皱眉:“什么?”
“她一腔柔情嫁进来,揣着的希望和憧憬哪里能用什么来衡量?在私心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心里被一个人填满了,什么也思考不了,只有自己越陷越深。
但是等她知道只有她一个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就是她崩溃的开始。”
他声音越来越沉,语速也慢慢的慢下来。
察觉到他在说什么,楚彻也不再打岔,他静静听着,脸上表情平静。
“那个男人是后楚的大将军,是要替后楚扬眉吐气之人,怎么可能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何况那个时候,正是战时,他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不是那个男人心里没有他,而是他心中除了她,还有后楚的山河和百姓。”
说到这里,他有些无奈地一笑,又接着道:“可是女人不会这样甘心。希望落空后的愤怒可以让人什么也看不见。”
他说的话,楚彻听在耳里,却始终一言未发,他当然知道邵盛之只是在讲他母亲,这些事他从未听过,如今邵盛之与他讲,只是为了得到自己的信任?
他有些不太敢相信,但也未说出口。
“她讨厌血腥味,她说她闻见一点都想吐。”
沉默了一会,邵盛之又开始慢慢说起来,像是在心里憋了许久,一直无法宣泄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一旦开闸,就难以收拾。
“所以她不让我靠近她,只要我身上带一点那些地方的味道,她就会恶心,会叫我滚。那眼睛里的厌恶,可是比战场上那些刀剑,要无情得多。”他嘴角那抹无奈又带着自嘲的笑就未曾消退过。
楚彻看着那抹笑,心中明白了什么。
只是此刻他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眼前的人,他无法感同身受,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心里,对之前对邵盛之的话,已经气不起来了。
“小世子,你说说看,谁对谁错?”他看一眼楚彻,眼底的情绪都已经被他驱散了,连语气也轻松起来几分。
“在下。”楚彻有点为难的垂下眼,沉默了一会,道:“没有谁的错,错也不在谁。不过将军,不该记得这些事这样久。”
“你这话,跟他们可大同小异。”邵盛之笑了,似乎楚彻回答了他,就已经是十分不错的事情。
楚彻抿起嘴唇,轻轻偏过头。他本不想知道这些,但这人却偏偏和自己说了,像是在有意让自己知道这些。
这是在?想要让自己信任他?
“你在想什么?”邵盛之见他沉默的样子,突然有点心慌,下意识将他拉了过来:“你在想什么?”
听了这些事心中复杂的楚彻,还没反应过来,他这一拉,楚彻直接摔到了邵盛之身上。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