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自家世子非但没有被人撞破的尴尬,反而这样坦然的样子,黑谷有些卡了壳。呆呆地看着楚彻那张夜色里像沉浸湖水里的白玉般的脸。
“这些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刚刚在邵盛之面前的那一点慌乱似乎又完全消逝了,白玉上晕染的红晕也早就散开了。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黑谷那本就单回路的脑子里简直一团浆糊。
或许只有楚彻知道,他转身时,还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响,可是完全没有放慢的意思。
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楚彻皱起眉,怎样想自己的身体都有些不对劲。
金人入后楚,这件事可不是什么小事,回府之后,邵盛之就加急派了人去北地。不将此事搞清楚,他是不会罢休的。
“最近朝辞兵练得如何了?瑤都这边这块地就快下来了,可以着手让他们开些新的场地。”一边将之前的令牌拿出来与昨日从那些金人身上对比邵盛之一边又道。
“本是好好的,可最近有些周转不开了。”宝岁在一旁,表情一脸纠结。
邵盛之看他一眼:“怎么,军饷不是才发了没多久?你不要告诉我不够了,爷在瑤都这半年是白呆了?他敢不给爷开钱?”
“还真不够了。”宝岁看他眼神,咽了口唾沫,有点害怕的样子,但是犹豫半响还是开口了:“户部拨过来的钱好像不对。”
得到宝岁肯定的答案,邵盛之的眼神沉了下来:“怎么回事?!他们还敢扣到我邵盛之头上?”
“属下不知,只是这,到我们手上似乎连一半也不剩了。”宝岁不动声色地离自家爷远了几步,才又道:“属下还去查了前几年的账,发现之前可是扣得更加厉害,只是我们当时在朝辞,爷都忙着操练和演兵,没有什么察觉。”
“户部那群人——脑袋不想要了吗?!”
这句话被邵盛之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他咬牙切齿的表情更是有些可怖,他邵盛之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知道有人敢这样在他头上撒野。
“这些人一天天游手好闲,俸禄是拿到心烦了看来。”将手中令牌一甩,邵盛之这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爷!”眼看自家爷就要一时冲动走出门,宝岁连忙扑上去:“爷!可去不得!”
“如何去不得?爷还要忍了这口气不成?他们怎样与贾家那些蛀虫交往爷不想理会,但欺负到我邵盛之头上就是不可以。”不客气地啧了一声,他一抖手就将宝岁甩开了:“你干什么,爷还怕他们那些懦夫不成!”
“爷!冲动不得!”宝岁叹一口气:“如今的户部可是到处都是贾家的人。”
“这些蛀虫果然无孔不入。”邵盛之气得不行,来回走了两圈,现在他若是进宫让褚凌处理此事,他一定会顾着贾家的情面从轻发落,毕竟只要不能将贾家打到,他们手中就还一直有褚凌在意的东西,褚凌不会这样轻易处置他们。
思考再三,邵盛之还是抬头:“那也不能就这样忍了。何况贾家最近露出的马脚,可越来越多了。”
这一口气邵盛之不可能咽得下,如今金人既然有动作,军队的操练就变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若是其它任何时候,他或许还不这样忍不住,但此时的他不能容许。
柳厢玉来时,见到的就是邵盛之一脸不甚高兴的模样,虽说邵盛之一向对人没有好脸色,但是大多数时候他这人对什么都不上心,心大得很,除了那些不识趣凑到他面前讨打的人。
“哟,小将军这是怎么了?是哪个不长眼的,惹得小将军今日不快活了。”柳厢玉笑着拍拍手,在他对面坐下来:“将军何必这样独自烦恼?不如说出来与我听听?”
掀起眼皮看他一眼,邵盛之撇撇嘴:“你能干些什么。”
这样当然是没办法让柳厢玉这只老狐狸感到什么不适的,他眯起眼睛:“这样说来在下还真是毫无用处了?真是让人伤心,本还想告诉将军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
听他说完,邵盛之终于转头看着他:“你少给我卖关子,爷心情正不好,你最好不要惹。”
“哟。”柳厢玉笑了:“那在下就不卖关子了。李家的事,在下可帮小世子和将军处理好了。”
“什么?!”邵盛之一惊,音量一提:“你说什么?”
这个反应在柳厢玉的意料中,他笑着看着邵盛之的表情,调侃道:“毕竟小将军不是说,若是连这件事都处理不好,刑狱司不如不干了吗?那在下可不会同意。”
“他们不是拒不承认吗?你做了些什么?”邵盛之自然不会让他得意,他看了一眼柳厢玉,冷静下来,问道:“你这人,不会是做了什么有违道德的事吧?”
“那是小将军会做的事。那日那个李家的小公子,本是让你和那个楚家小世子帮在下看着,怎么不知为何人都没看住,你们也不见了。”
说到这件事,邵盛之一噎, 那日他们只顾着想那几个异乡的人,早不记得还有个什么李家公子。
“他进了楼就去找姑娘了,爷还有事要做,自然没理他。”尽管这样,邵盛之也是不会服输的。
对他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的柳厢玉无奈地耸耸肩,对这个小将军的这些不诚实已经习惯的他只觉得好笑。
“还好在下有准备,那李家公子在红鸾楼一待就待到半晚,可让在下好等。不过幸好,在下等到了他出了红鸾楼,真是好险,若是他不出红鸾楼,这件事都不好办了。”柳厢玉轻轻一笑:“让在下刑狱司的人逮了个正着,哪里是去赴什么佳人约,那李家小公子出来时可没什么赴完佳人约的神清气爽,反而看起来狼狈得像一条狗。”
这个形容让邵盛之端茶的手一顿,抬起眼:“他和你们说什么了?”
“这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反正,该说的都说了。”柳厢玉顿了顿,对邵盛之使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别有深意:“不该说的,他自然也一个字没说。”
邵盛之沉默一会,大概也猜到了,估计那人是去找谁求救的吧,只可惜人家似乎并不在乎。
“所以李家选择了保他们?”他又道。
“现在看来应该是如此,可是李老爷可是强硬得很,估计还不知晓自己已经被后辈给卖了吧。”
柳厢玉那狐狸本色又不经意间流露出来:“不过此事既然有人已经承认,在下可不会在意这么多。我已经上报天子,就等天子的批准了。”
李家如今已是在劫难逃,但是贾家却从中全身而退了。邵盛之揉了揉自己眉心,只觉得自己在瑤都这半年,真是比在朝辞一整年还累上许多。
“我之后可能要回一趟朝辞。”他放下手,突然这样道。
“你要回朝辞?”一向不最善与掩饰情绪的柳厢玉都是一愣,他上下打量邵盛之一眼:“小将军,你这个想法,在下倒是非常支持,毕竟你若是再在瑤都待下去,楚家的小世子估计又要被你拐走了。不过——此事,估计天子会第一个不同意吧,他要是能放你走,也不至于现在见贺家看得这样紧。”
他说的话正是邵盛之心中所担心的。
但是——
“这关楚世子什么事?我难道还能吃了他?没有我,他在瑤都可待不了这样久。”
邵盛之对柳厢玉翻了个白眼:“柳大人真是管得宽。”
但是柳厢玉却看着他,眼里刚刚还盛满的笑意忽然消退了下去:“小将军在下可有话不得不说,你招惹的可不是普通人,那是北地的世子,不久的将来是要镇守北地一方疆土的人,小将军你啊,确定你可以招惹得起一个北地世子?”
明显的,柳厢玉看见邵盛之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下去,慢慢地变得冰凉,然后又一团火燃起来。
“你想说什么?”他抿紧唇。这声音是真的动了气,柳厢玉听得出来。不过他就是迎着刀刃也要上,他不会让那些悲剧再重演。
“你怎么敢?”他直视着邵盛之的眼,一字一句的道:“你不是最讨厌你母亲和你父亲那所谓的爱情故事吗?又何必将自己陷在这些所谓的感情里面。邵盛之,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这些话像是一支箭,刺破了邵盛之心中的遐想,他皱起眉,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身体里像是有什么开始在撕裂。
有些难受,他眼睛微红:“你不许提那个没心的人。”
“没心?你说你母亲?
邵盛之,你问问你自己,这几年你流连花丛,但却誓死不娶妻纳妾,你在怕什么?难道不是再怕自己和你母亲一样?”
柳厢玉知道自己字字句句都扎在邵盛之心上:“你做得到吗?何况你们都是男人。”
邵盛之一双赤红的眼看着他,连额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我不会的。但我也不许,你管这么多。
你算什么?”